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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碩鼠碩鼠

2026-08-03 13:04:21 作者: 金籠鸚鵡

  林黛玉看賈琰面色不虞,心下也大驚,只如實答道:「父親所攬政事機密頗多,批閱公文時從不讓旁人入內的,只有母親為他研墨。母親去後,父親便自己研墨了。」

  賈琰又從黛玉手中拿過墨錠來問:「府里的墨用的一直都是這種麼?」

  黛玉道:「我記得一直都是,父親書房裡用的都是這種,別人用的要再差一些。」

  說到這,黛玉自然也明白了賈琰的意思,愣在原地,聲音顫抖著問道:「你是說,這墨里有毒?連母親也……」



  裡屋棲鸞附鶴不知發生了何事,忙趕出來,扶著黛玉坐到一邊,不住安慰。

  賈琰看著黛玉這幅樣子,又想起未曾謀過面的姑姑,可能也是死在這等鬼蜮伎倆之下。再想到黛玉自小身子就弱,以及那個三歲夭折的幼弟,還有賈敏自生下黛玉後再不能生育,最後到林如海重病臥床。

  樁樁件件似乎都串到了一起,腦中不禁想起曹公在書里寫過的那個故事。

  揚州黛山林子洞裡有一群耗子精……小老鼠偷香芋……只施一個變身法……鹽課林老爺家……漸漸就搬運盡了!

  可笑之極,可畏可怖之極!

  賈琰僵硬地站起身,自後堂取出一應事物,著手取過裁紙刀來細細颳了一層粉末,放置在托盤之上,又引了火放在底下烘烤。

  不一會果然發出一陣輕微爆裂之聲,接著析出了一顆顆晶瑩圓潤的銀白色金屬液體。

  黛玉忙上來,只看一眼,就伏在桌上大哭起來。

  賈琰恐她吸入蒸汽,忙讓棲鸞帶她回去休息。又叫附鶴去看看范家老爺走了沒,若走了就告訴林老爺,自己有要事與他商議。

  然後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墨塊,基本可以確定,是墨塊中被摻入了大量的銀硃和輕粉,也就是現代所謂的硫化汞和氯化亞汞。

  銀硃較重,輕粉較輕,銀硃色重,輕粉色白,銀硃細膩,輕粉生澀。只要調製好比例,再與墨混合,就可以配出讓人從外觀和使用上,幾乎察覺不到異常,含汞量卻極高的墨塊來。

  一年兩年看不出,三年五載、十年八年用下來,身體只會越來越差。

  其用心良苦竟至於此,賈琰不自覺地怒火中燒起來。

  附鶴回來稟報:「林老爺在書房等你。」

  賈琰才收拾心情,長嘆一口氣,朝書房走去。

  林如海聽賈琰將此事和盤托出後倒是面無表情,只說知道了,便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臥室。

  賈琰心下不安,回了房中一時牽掛黛玉,只叫附鶴、棲鸞把紫鵑、雪雁叫回來,眾人都在黛玉房裡守著。又放心不下林如海,胡亂吃了晚飯便坐在自己屋裡強自看書。

  

  果然過了一會兒,青麥著急忙慌跑來道:「表少爺,快去看看,老爺不好了。」

  賈琰背了藥箱趕過去,推開門只見臥室里桌椅板凳倒了一地,碗盤器皿都砸了個粉碎,書籍信箋散落著,林如海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手裡還緊緊攥著中堂撕下的半張對聯。

  賈琰忙叫青禾青麥將林如海抬至裡屋,先用銀針護住心脈,又在幾處大穴施針,接著摩挲前胸後背。舞了半日林如海才悠悠轉醒,猶自咬著牙關,喉嚨里恨恨出聲。

  「玉筆凌寒字也香,字也香!竟然都毀在這字上!」

  言罷已是淚流滿面。

  賈琰也無言,只得垂首站在一旁,出聲安慰道:「往事已矣,姑父莫要太過傷情了。來者猶可追,還是要向前看才是,姑母若在,也不想看見姑父如此模樣。」

  林如海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可他與賈敏相敬如賓多年,驟聞賈敏之死竟是他人謀害,又憐孤苦弱女,是以氣急攻心。

  此時發泄情緒已畢,終於逐漸平靜下來。

  賈琰才問道:「這個墨是哪家供給的?」

  林如海道:「城南陸家老鋪常年專供。」然後頓了一下,啞著聲音道:「最開始剛來揚州時,是范思言推薦給我的,說此墨細膩柔滑,最好下筆。」

  賈琰沉思了一會兒道:「既然有人要害姑父,不管用哪家的墨,都可能被人惦記上,也未必是范大人的手尾。」

  林如海略想了想,緩緩閉上雙眼道:「不會是他,我們相知二十年了,一定不會是他。」


  賈琰道:「我已叫人將家裡的墨塊都收了起來,也會讓人去盯著陸家鋪子,如果能有線索,立刻來報給姑父。」

  林如海點點頭又問道:「玉兒知道了麼?」

  賈琰道:「知道了。」

  林如海嘆了一聲,睜開眼看著賈琰道:「我此時已方寸大亂,她見了更添煩惱,只望你多看顧她一二了。」

  賈琰自然鄭重點頭。

  回到房來只見棲鸞正在收拾東西,賈琰便問林黛玉的情況,棲鸞只不住嘆氣,說林姑娘哭累了就睡一會兒,醒了又接著哭。自己回來收拾點東西,讓附鶴在那邊同紫鵑、雪雁輪班看著她。

  賈琰道:「我這邊無事,你也一起過去吧,多個人也好一些。」

  棲鸞想了一晌,又說道:「依我說,還是得你去,我們幾個再勸也無用。」

  賈琰看天色已晚,便道:「你先去吧,我明天再去看她。」

  棲鸞點點頭自去了。

  第二天,賈琰一早到了黛玉房門口,聽紫鵑說黛玉還在睡著,便坐在外間等候。

  過了一時紫鵑出來道:「姑娘已經起了,請你進去。」

  賈琰進屋,只見黛玉坐在床上,閒綰一頭青絲,也不梳妝,兩隻眼睛紅腫著,雙目無神。

  賈琰不忍再看,只低下頭,尋了把靠牆的椅子坐了。

  不等賈琰開口,黛玉卻問道:「你說母親走的時候,像爹爹那日一樣難受麼?」

  賈琰沒有回答這句話,自顧自說道:「其實我從沒見過姑母,只聽老祖宗和我母親提起過。她們都說姑母是個特別溫柔的人,從小在家裡對人都很好,也很喜歡小動物,那時她屋裡還養了一隻小貓。

  後來那隻小貓沒了,姑母大哭了一場,一連幾日都不願意吃飯,把老祖宗急得不行,又聘了好幾隻小貓回來,姑母也不要。

  可後來突然有一天,姑母又不難過了,吃飯睡覺一如往常,老祖宗就問她可是好了。

  姑母就說,不是好了,而是明白難過也無用了。姑母要替那隻小貓好好的把日子過下去,這樣就好像那隻小貓一直在陪伴著姑母一樣。」

  說到這,賈琰站起身,也坐到黛玉身邊,輕輕按住她的手道:「姑母養的那隻小貓,就叫玉兒。」

  聽賈琰如此說,黛玉不禁又滾下淚來,賈琰握著她的手,柔聲說道:「姑母既已替玉兒過了半生,玉兒能不能也替姑母,好好的,過好這一生呢?」

  黛玉不言,只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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