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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那堪風雨

2026-08-03 13:05:16 作者: 金籠鸚鵡

  九月深秋,天氣一天比一天寒涼。

  這一次回京,與來時相比,心情自然輕鬆。

  船家曉行夜宿,每到一個碼頭都要採買補充。

  賈琰也安排人,每到一處有名的所在,就要去打聽物產、詢問特色,好多帶些禮物給京里的兄弟姊妹。

  牽黃、擎蒼倒樂得遊山玩水,反正幾個姐姐都安排過他們,買完東西不急著回來。

  就這樣原本不到兩個月的歸途,竟生生走了近三個月。

  直到這天京城消息傳來,大小姐元春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

  並有當今聖上體萬民之心,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看視。

  太上皇、皇太后深感當今至孝純仁,大開方便之門,特降諭凡妃嬪之家有別院者,可啟請內廷准許妃嬪回家省親。

  於是家裡自然急著動工,建立起別院一座,現在諸項工程均已落成,只有各處匾額對聯還未擬定。

  原本應待貴妃游幸過再請題,可賈政以為諾大景致,若干亭榭,無字標題必然無趣。

  又有賈琰身為貴妃胞弟,今科解元,家裡都認為,由他來提擬最為穩妥。

  是以來信催促賈琰,速速回京。

  信送來時,賈琰一行人,已經在入京前的最後一個大城碼頭停留三日了。

  當時賈琰正在艙內看書,黛玉與附鶴、雪雁三人在他屋裡抹骨牌,正斗到關鍵處,棲鸞將信拿了進來。

  賈琰看完一遍,眉頭緊鎖。黛玉見他如此,便問是不是家裡來信,說了些什麼。

  賈琰一五一十的說了,鸞鶴等人自是洋洋喜氣盈腮,更顯得賈琰、黛玉悒悒不樂。

  黛玉道:「還真是難得的喜事,國舅爺大喜了。」說罷將骨牌放下,一徑去了。

  回到自己艙中,紫鵑還趴在桌上小憩。黛玉也不叫她,只自己坐在床上,倚著床欄,雙手抱著膝悶坐。

  不知為何,明明快回到京城,黛玉卻不太開心。每次停船靠岸,聽人說走不了,要多停幾天時,反而欣喜。

  可如今走走停停,終究還是要到了。若是能永遠都到不了京城,這一船人,就這樣永遠遊盪在江湖間該多好。

  這樣想著,黛玉卻又滴下淚來,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是不能不回去的,他還要去科舉,還要去經濟仕途,家裡還有寶玉,還有那麼多姐姐妹妹都在等著他。

  黛玉又想起了賈琰說過的話:「我的東西都可以給你,他們要什麼我也都給的。」

  是了,他素來待誰都是一樣的好,在他眼裡,自己也只是姊妹中的一個而已了。

  黛玉一邊想著,一邊從枕下掏出一塊芙蓉扇墜出來。

  




  也不知何時,才有機會送他。

  這樣想著,那淚珠兒更似流不盡一般,只面朝艙壁倒下佯作睡了。

  原本平日裡黛玉還常去尋鸞鶴玩耍,或與眾人一道在甲板上賞景說話,可自收到來信起航之後,連艙門也不常出來了。

  一連憋了幾日,這天歇罷午覺,紫鵑終於強逼了黛玉出來透口氣,卻正見到賈琰站在甲板上,扶著欄杆斟酌心事。

  黛玉原要扭身回艙,卻聽身後賈琰問道:「妹妹這幾日怎麼了?可是身上不好?」

  黛玉只得轉回來笑道:「這兩日想是天兒冷了,總懶怠動。」

  賈琰笑了笑,嘆道:「歇歇也好,快到京城,這一回去就又有得忙了。」

  黛玉問道:「是為了省親別院題寫匾額的事兒?」

  賈琰道:「這事兒我已給老爺回過信了,還是讓寶玉來提才好。」

  原來珠、元、琰、玉四人雖是一母同胞,但賈琰自小多蒙賈珠教導,寶玉則是元春手口提攜,二人名分雖系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

  所以匾額楹聯若教寶玉擬來,更使元春見之,知是其幼弟所為,方不負昔日切望之意。

  黛玉點了點頭又問:「那就是為了明年春闈?」

  賈琰想了想道:「也不全是,後面事情可太多了,只是現在不能說與你聽。等以後若真碰上,你自然知道。」


  黛玉有些不滿,帶著氣說道:「怎麼自從去了趟寺院,說起話也像那老和尚一樣,愛打起機鋒來了。」

  賈琰笑笑,又輕輕道:「既種前因,方得此果。人世間來去一場,誰又不是遍身紅塵呢?」

  黛玉道:「那我問你,慈悲為『懷』,至堅為『玉』。爾有何悲?爾有何堅?」

  賈琰不言,只看著黛玉笑。

  黛玉又道:「昔日六祖慧能有偈云: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你卻說自己紅塵纏身,看來是修行還不到家。連我的問話也答不出,以後再不許你參禪了。」

  賈琰笑道:「原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林姑娘才是那個大智大慧的玲瓏七竅心。」

  說罷又轉過頭,看著江水出神,也不回頭看黛玉,輕聲問道:「那請問妹妹,若是有的選,你想要做什麼終此一生呢?」

  此時船正行於三岔河口,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賈琰的背影深深,只對著滾滾逝水,夜色蒼茫。

  黛玉心內斟酌半晌,才輕聲道:

  「但願得,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見賈琰並未回頭,黛玉只看著他的背影,鄭重道:

  「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

  又輕嘆一聲,也走上前來與賈琰並肩倚欄,看著滔滔江水道:

  「可惜,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賈琰回頭,看著黛玉微微笑道:「何談可惜,豈不聞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黛玉自不言,直視著賈琰的眼睛,聲音悄悄道:「二哥哥,你好……」

  話未說完,只聽雲上一聲悶響,倏忽間雨絲紛亂,直將天地籠罩在秋雨簾幕之中。

  船艙中棲鸞紫鵑忙擎了傘出來,遮在二人頭頂。

  黛玉也不再言語,只低垂眼眸,看不出心事。

  賈琰長嘆一聲道:「唉,回去吧。助秋風雨來何速。」

  黛玉點點頭,二人各自轉回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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