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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滄海蝴蝶

2026-08-03 13:07:59 作者: 金籠鸚鵡

  終於到了三月初十,眼見得王熙鳳與賈寶玉已大好了,王夫人遂讓鳳姐兒扶著,仔細將那通靈寶玉摘下,又給寶玉帶在項上。

  二人給王夫人磕了頭,寶玉便急匆匆轉出上房。回屋去換了件衣裳,就往一水間去。進了院卻聽棲鸞說賈琰往禮部去了,只得又悻悻回了怡紅院。

  至晚間吃過飯,又跑來問,可巧這天范思存約了幾個同科的貢士小聚,賈琰自然也在邀請之列,故並未早歸。

  寶玉氣道:「他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搬到園子裡來就沒人管得了他?跟著些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就敢到外面去吃飯,看我回老祖宗去。」

  說著就往賈母上房去,棲鸞和附鶴只在背後笑他。

  到上房回過賈母,本以為賈母會急著叫人去把賈琰找回來,卻不想賈母也笑道:「你還當他跟你似的是小孩兒呢?他如今是要去做老爺的人了,自然要跟他的同年好好交往,日後才好一處為官做宰的。」

  寶玉聽了,只得垂著手低著頭,往門外走。

  賈母還朝他說著:「你姊妹們也有日子沒見你了,去找他們頑一會子罷。」

  寶玉嘴裡低聲嗯嗯著,也不回頭。

  茫茫然在大觀園裡走著,只想找人說說煩心事,不經意間走到瀟湘館門口,立在門前想了一會兒,卻搖了搖頭,又轉身往蘅蕪苑來。

  寶釵本在屋裡寫字,見寶玉晃晃蕩盪進來,忙新拿了張紙掩住。

  寶玉卻不曾見,只打了聲招呼,便頹坐一旁,嘆起氣來。

  寶釵因問:「好容易放出來了,怎麼還唉聲嘆氣的。」

  寶玉道:「你也知我好不容易出來的,他竟不知道。」

  寶釵笑道:「又是他,怎麼你們一個個的,三句話就離不開他了。」

  寶玉奇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倒聽不懂,還有誰離不開二哥哥?」

  寶釵一驚,忙笑道:「原來是說他呀,是我會錯意了,我還當你說哪個他呢。怎麼,今兒你還沒見到二哥哥?」

  寶玉遂把今日之事一說,寶釵笑道:「原來是這麼個緣故,老祖宗說的也是理兒。倒是你,雖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一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後也有個朋友。」

  誰知寶玉聽了這話,登時撂下臉來,拿起腳就要走。

  寶釵忙道:「寶兄弟哪裡去?」

  寶玉冷笑道:「我還是別的姊妹屋裡坐坐,仔細污了你這知經濟學問的屋子。」

  寶釵聽了這話,登時臉面通紅,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只回過頭,暗自傷神。

  寶玉跨出門檻,外間天色已黑了下來,只見西山上一輪皎月在朦朧的夜色下緩緩透出。

  不禁又想起當年賈琰對他說過的話來,一時氣憤漸消。又思及方才寶釵之語,並上次病重之夢,方大悟過來。

  原來若非賈琰在此,自己何得如此自在。府里近年來如烈火烹油、繁花著錦一般,竟都是從這經濟仕途而來,自己雖不喜,然寶釵之勸亦是良言至理。

  思及至此,只覺對寶釵不住,復搓了搓臉,換上往日的笑面涎皮又轉回屋裡。

  寶釵卻仍自悶悶,只對著剛寫好的字紙發怔。

  寶玉心知自己方才傷了寶釵面子,也不敢言聲兒,只悄悄走到寶釵身後。

  

  一看之下,原來紙上所寫正是那《倚天》第二回中的一句話:「青菜蘿蔔,粗茶淡飯,逍遙自在。」

  寶玉看了一晌,笑道:「姐姐竟也有這等蓴鱸之思,真像個山中高士了。」

  寶釵一驚,才發現寶玉又轉了回來,忙又要將那字紙掩住。

  寶玉攔道:「這樣好的字,遮起來做什麼?」

  寶釵笑道:「原是寫得不好。」

  寶玉道:「我一直以為,姐姐是個要強的人,原來也想要逍遙自在。」

  寶釵低下頭,輕笑一聲,幽幽道:「我須比不得你。」

  寶玉暗忖一晌,自己能有個二哥哥去撐起家業,而她的哥哥卻是那般光景,不由得她不要強。若二哥哥是她的親哥哥,她又何嘗不想樂得自在。

  思及至此,更為自己方才舉動暗自後悔,忙又岔開話兒,笑問:「這幾句是哪裡來的,文字雖粗些,可喜其中的野趣。」


  寶釵笑道:「這我不能告訴你。」

  寶玉又央道:「好姐姐,求你了,告訴我吧。」

  寶釵道:「與其來問我,不如回去看看,你二哥哥怕是該回來了。」

  寶玉笑道:「一碼歸一碼,待會我自然去尋他。倒是姐姐你,我突然想起幾句話來,不得不讓你聽聽。」

  寶釵想著,當是方才自己提起上進不上進的話惱了他,此時他找回來,必然又是那些「祿蠹」一類的痴語。故而只淡淡問道:「什麼話?」

  寶玉笑道:「姐姐還教過我《寄生草》呢,自己怎麼忘了,那魯智深就說過這麼一句話兒,頓開金籠斷玉鎖,今日方知我是我。」

  寶釵聽了,一時竟怔愣住。

  自己究竟是誰?

  薛寶釵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是一個端莊守禮的名門貴女?是一個低眉順眼的孝女賢孫?

  自己真的想做這樣的薛寶釵麼。

  她何嘗不想像林黛玉一樣想哭就哭,像史湘雲一樣想笑就笑。

  可自出生,就有人說她身帶熱毒,要服用冷香丸來壓制。殊不知,冷香丸壓制了熱毒,也壓制了她心裡所有的渴望與鋒芒。

  她不敢逾矩一步,不敢放縱情懷,努力扮演著所有人眼裡的那個大家閨秀。

  誰又想在一副皮套里過一生。

  她也想能像寶玉一樣,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一句,哪怕半句深藏在心底的話。

  不用去在乎別人的眼光,不用去考慮別人會怎麼看待她,就像白日間看到的那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

  可終究自己沒能撲住。

  正思及此處,寶玉又道:「還有一句,是二哥哥對我說過的,這世上只有一種人是真正的英雄,那就是在認清人生的真諦後依然熱愛人生。」

  寶釵心頭更震,一時竟不能言語。

  寶玉笑道:「我的話說完了,寶姐姐早歇著吧,我要去找二哥哥了。」



  寶釵也不再相留,只又舉起那張字,看著看著,竟笑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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