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那個貝殼後，斯芬克斯在墨提斯平靜的凝視下，阿斯翠亞鼓勵的眼神下。
來到山峰下廣闊的平原上。
這是一片位處大地邊緣，距離俄特里斯山、奧林匹斯山，兩個現今神靈匯集的神山，頗為遙遠。
幾乎稱得上是被世界遺忘之地。
即使太陽神赫利俄斯的神車，發出的照耀世界的光芒，抵達這裡時，也差不多消磨殆盡。
讓這片平原，始終處於一種黃昏籠罩下，暮色沉沉，萬籟俱寂。
感受不到任何的生命痕跡。
沒有走獸的吼叫聲，沒有鳥兒的鳴叫聲，沒有魚兒蝦蟹的遊動聲。
樹木植被都很稀少，光禿禿的。
唯有一座散發著肅穆莊嚴的純白色神殿，寧靜佇立在黃昏下。
正義女神殿！
當抵達它前方，斯芬克斯立即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巨大壓力，從內到外覆蓋在他身上。
與平常在其他強大神靈那裡，感受到的壓力不同。
這股壓迫感並非純粹的力量。
更像是一種無形的，籠罩在世間萬事萬物身上。
從內而外，既支撐著它們運轉，又條條框框束縛著它們的鎖鏈。
既是一種外界存在的力量，同時也源自你的內在。
你或許可以逃過外界的裁決。
卻無法逃避自己內心的審判。
汝之所行，是否正義？
汝之所為，是否有愧？
耳畔仿佛有威嚴的聲音在無聲質問。
滴答！
斯芬克斯額頭忍不住沁出一滴汗水。
這是他在面對提豐、阿斯特賴俄斯，亦或者宙斯、墨提斯時。
都未曾有過的。
並不代表這股壓力的主人，一定比這些人都更強。
而是這股壓力下，你會忍不住拷問自己的平生，反思自己犯過多少罪惡，產生強烈的認罪衝動。
人最難面對的，往往是最真實的自己。
好在作為掌握『心之謎題』，擅長尋覓他人內心破綻，在精神層面攻擊的怪物。
斯芬克斯在這方面還算有造詣。
他也從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罪惡的，不能面對自己的地方。
上輩子他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這輩子成了怪物後，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頂多就是謀害了北風之神玻瑞阿斯。
冒充他身份招搖撞騙。
這算罪惡的事嗎，我可是怪物哎，提豐的子嗣。
跟神靈屬於天然的對立物種。
把神靈當獵物捕捉，就跟獅子捕捉野兔一樣，是自然天性，合情合理。
這能算罪惡？
反正斯芬克斯自己是很理直氣壯的。
這幾天跟阿斯翠亞以及三位風神相處下來。
他絲毫沒有因謀害對方兄弟性命，生出愧疚感。
大家都不是一個物種。
而且就希臘眾神的作為來說，謀害他們中的大多數，都稱得上為眾生除害。
內心自認為無愧，斯芬克斯很快從壓力中平靜下來。
對著面前神殿的大門恭敬一禮：
「阿斯特賴俄斯之子玻瑞阿斯，求見正義女神！」
哐當！
在他話音落下之際，前方純白色的殿宇，大門徐徐打開。
裡面悠悠傳出一道肅穆的聲音：
「玻瑞阿斯……來我這裡的神靈中，你是少數幾個，能在轉瞬間脫出自我拷問的。
看來你是位難得的，品行優良的正直神靈，未有過邪惡之舉。」
神殿大門敞開後。
一陣白光鋪開，在斯芬克斯面前呈現一道長長的潔白台階。
大約有幾十階那麼長。
台階的最上方，一位身披白袍，頭戴金冠的威嚴女神，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左手提有一個銀色的天平，右手舉著一把寶劍，身後倚有一束由多柄白色斧子、木棒以黑色繩子捆成的束棒。
天平象徵公平，寶劍寓意制裁，束棒代表無上的權威。
三者共同襯托出她超凡的威嚴。
如一位肅坐在法庭，將要做出裁決的法官。
在她那張嚴肅而美貌的臉上，一條黑色的絲帶將她雙眼緊緊蒙住。
這絲毫沒有減少，她居高俯瞰下方，傳遞的銳利目光。
反而增添了她的公正無私，不受外在任何干擾的不偏不倚。
無須多言，她必是正義與法律女神，秩序的化身，忒彌斯！
「忒彌斯女神，多謝您的讚許！」
白光閃爍，身後的殿門哐當關閉。
斯芬克斯順著台階，向上行走，很快來到忒彌斯前方三階時停下。
他拿出那枚貝殼：「這是墨提斯女神以及我的姐姐阿斯翠亞，讓我交給您的。」
正義女神黑布下的眼眸，似乎掃了一下貝殼，平靜點頭。
但她沒有立即取走貝殼，反而像是在看他：
「年輕的神靈，希望你能在污濁的神庭內，堅持住自我。
做一名正直的神靈。」
斯芬克斯心裡怔了一下，不愧是正義女神，正事不關注，先勸人正直。
確實是位特立獨行，值得尊敬的神靈。
他恭敬行了一禮：
「我會記住您的勸誡的。」
正義女神輕輕點點頭，一道白色神光落在他手上貝殼，把它拿走。
「年輕的神靈，你可以離開了。」
殿宇的大門再次打開，斯芬克斯走向外面。
在即將走出的時候，他依稀聽到正義女神似乎發出了一聲嘆息。
哐當！
伴隨一聲響動。
斯芬克斯已經走出了神殿。
他在原地略微頓了數息。
雖然前後經過很短。
但不得不說，正義女神忒彌斯，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既有進門前那股無形壓力帶來的，也有進門後她勸告的話。
這位女神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
跟其他神靈截然不同。
硬要說，正義女神有一種真正的『神性』。
而不是其他神靈那樣，只是單純擁有某種力量、權柄。
他現在也和阿斯翠亞、三位風神一樣，產生質疑，墨提斯為什麼那麼有信心。
覺得能說服這樣一位女神，出面幫助宙斯。
還有，未來這位女神甚至會和宙斯結合，生下孩子。
「算了，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如果我猜的沒錯……」
斯芬克斯向來時的方向走去。
眼神瞅著四周，像是在等待什麼。
「我馬上要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
在斯芬克斯離去後。
白光籠罩，一塵不染的正義女神殿內，忒彌斯身前。
那枚貝殼被打開，裡面飛出一股淡藍色光束，蘊藏著什麼信息。
「姐姐，你真的要按她所說，去奧林匹斯嗎？」
在忒彌斯身後，忽然走出一位黑髮黑瞳的美貌女神。
她也是蓋亞與烏拉諾斯的女兒，十二提坦之一，記憶、語言、文字女神，謨涅摩敘涅。
忒彌斯搖頭：「不是按她所說，而是按命運的指引。」
她收起貝殼，聲音悠長：
「命運的齒輪已經轉動，凡是罪惡終要迎來審判！
上一次，是我們的父神。
這一次，是我們親愛的兄弟，克洛諾斯！」
謨涅摩敘涅還想勸說：「但也用不著姐姐你做那樣的犧牲。」
「這不是犧牲，只是必經的過程！」
忒彌斯抬起臉頰，聲音平靜。
謨涅摩敘涅於是咬了咬牙：「既然是這樣，那我陪姐姐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