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方都算是準時，從各自接近的地方上山後，在小山崗上碰了面。
李崢放眼望去，見對面趙千山果真也沒帶長槊，只在腰間挎了個佩刀。
身後跟了五個人，皆是膀大腰圓，腰挎利刃。
觀其甲冑衣物，應該皆是軍中勇猛的宿將。
而李崢這邊除了李寶、武安青、北宮鈞、曹宿、了因，還押著那個被俘虜的副將。
兩撥人隔著十來步站定，趙千山掃了一眼李崢身後。
見那副將被捆著手腳、嘴裡塞著布條，身上沒一處好地方，眉頭微微一皺。
此人卻是趙家培養的死忠，趙千山麾下這等人才也不多，若折在李崢手裡著實可惜了。
此番相約李崢，除了的確好奇李崢這一年來的變化外，也是為了救他一下。
隨即收回目光，對李崢笑道：「好徒兒，帶這麼多人，是怕為師吃了你？」
李崢沒答話，只冷冷看著他。
趙千山也不在意：「你我師徒相見，緣何還要帶著一張鐵面？」
李崢緩緩伸手，摘下了鐵面具。
趙千山瞳孔微縮，待到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瞳孔這才緩緩放大。
雖然心中早有決斷，但當再次看到這張面孔，心中情緒還是波瀾起伏。
這可是從小就隨自己練武的世子，自己教授他武藝時也並沒有藏私。
至少在前幾年，兩人像是真正的師徒那般相處......
正當趙千山回憶時，面前的李崢動了。
只見他從曹宿手裡接過那副將，一腳踹在他膝彎上，副將跪倒在地。
趙千山身後五將面色齊齊一變，手都按到了腰間。
趙千山抬手止住眾人動作，微笑著看向李崢：「你待如何？」
李崢面無表情，突然抽出短斧，一斧下去，割開了副將的喉嚨！
副將眼睛瞪大，似乎不敢相信。
然而下一秒，鮮血便不要錢般噴出來，濺得李崢腿甲和靴面全都是。
副將喉嚨里咕嚕了一聲，身子歪倒在山石上，抽搐個不停，眼看著沒救了。
趙千山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突然又有些懷疑，眼前這個年輕人真的是那位世子嗎？
當年的那個世子溫潤如玉，便是對下人們都輕聲細語，從不臉紅。
而面前的這個男人，雖然生得同一張面孔，卻滿是殺氣和不容侵犯。
好似一條真龍自潭下探出頭來，光是其身上散發出的龍威，便讓他人寸步不敢靠近。
「這只是對你來打梁山的回應。」李崢淡然道，「你還欠我數條人命。」
他把斧子放在靴底上，擦了擦上面的血，抬起頭來看著趙千山：
「趙千山，在經過那一夜後，你為何覺得你我還有相談的可能？」
「滅門之仇，不死不休！」
趙千山盯著他看了幾息，面色沉下來：「李崢，你殺了我的人？」
李崢嗤笑道：「叛國之將，殺便殺了！」
趙千山神情一肅，看向左右：「爾等先退開，二十步之外，轉過頭去，接下來的話莫要聽！」
身旁一將遲疑道：「指揮使......」
「退！」
見趙千山如此堅決，幾人也不好再留，一邊瞪著李崢，一邊扶刀後退。
趙千山見李崢身後五人一動不動，不由道：「你確定要讓他們聽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李崢道：「皆是我肱骨心腹，有何不可？」
趙千山心頭一驚，如此說來，這五人都知道李崢的真實身份？
那就不一般了，說是死忠也不為過。
世子才建立自己的勢力多久？便有了這般多的死忠？
殊不知，李崢所在的環境，和趙千山所在的環境是不同的。
李崢處於綠林山野，這種環境天然就容易培養出生死情義。
而趙千山處於朝堂官場，人人都長好幾個心眼子，如何容易培養心腹？
趙千山沉默片刻，突然開口道：「世子，我記得父親曾和你我說過，順天應時，當無往不利。」
聽得這個稱呼，身後李寶、武安青等人面色不變，唯有了因和尚神情錯愕。
但見身旁武安青、北宮鈞都給自己使眼色，饒是心中震驚，他也強行壓了下來。
「我趙家侍奉柴氏皇族數代，每一代都是鞠躬盡瘁，從未有過二心......可這天下呢？」
「水旱交替、賊寇橫行，遼狗欺我如豬狗，夏賊視我如孩童，大周、大周......哪還有半點大國的氣度？」
話說到這，趙千山臉上露出幾分憤怒的神態：
「反觀你們柴家！先帝喜歡奇石，景宗渴慕長生，英宗好色而早亡......」
「接連三代，竟無一位明君！柴家於天下到底是主君，誰才是那個最大的吸血蚊蟲？！」
此等驚世駭俗、大逆不道之話，武安青等人聽了都不由心驚，向趙千山怒視而去。
反倒是李崢，有前世的記憶和見識，倒是沒覺得有多冒犯。
趙千山原地踱了幾步，又開口道：「你可知道如今這個官家，你的父親，也開始玩奇石了嗎？」
「四代啊！四代官家無一明君，我大周已經爛透了，自上而下便爛透了！」
待到趙千山說完，李崢才緩緩開口道：「這就是你父子置我於死地的原因？欲要改朝換代？」
「我們不是要改朝換代！」趙千山突然情緒高昂，「我們父子是要為天下，除掉官家！」
「非是如今這個官家，而是往後世世代代的官家！」
李崢有些不解其意：「除掉官家是什麼意思？!」
趙千山道：「我大周，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
「可你柴氏宗族繼承大統後，只知道驕奢淫逸、吃喝玩樂，淪為國家蛀蟲，又有何資格掌控天下？」
「不若......將權柄都交給士大夫！」
「爾等柴家子，只需在高樓暖閣中醉生夢死，聽著下面的臣子山呼萬歲，莫要再禍害這大周。」
李崢聽到這裡，才明白這趙家到底打得什麼主意。
他們竟然想要搞出一個大周版的君主立憲制！
好生大膽的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