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兩人早早起身,洗漱完畢便往會場去。
會場設在鄆城縣衙正堂,原是知縣升堂問案的地方,如今桌椅重新擺過,兩排交椅一路排到廊下。
兩人進去時,堂中已坐了大半朝廷官員。
荀清打眼一掃,幾乎全是熟人,青州的幾個知縣,曹州的幾個知縣,還有鄰近濟州、單州、兗州的幾位知州、知縣。
眾人見了面,紛紛起身拱手,寒暄起來。
只是臉上的笑容里,都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苦澀。
一則是被李崢威脅而來,心中忐忑。
二則是和兩人一樣,見了如今鄆城的發展,三觀有些被打擊到了。
荀清找了個位子坐下,旁邊是兗州知州,低聲問他:「荀兄可知今日是何章程?」
荀清搖頭。
他又問:「荀兄可曾在城中逛了?」
荀清苦笑道:「自是逛了,可謂是大開眼界啊。」
兗州知州嘆道:「我也是被人連夜請來的,不來不行,單州知州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
「到了鄆城一看,這城裡的光景比我那好上百倍,我這心裡......」
他嘆了口氣。
王德與幾個知縣寒暄了幾句,回身坐下:「一個個都是接了信來的,但也有膽子大沒來的,不知會如何處理。」
兗州知州道:「莫不是吃了豹子膽?那李崢殺人如麻,哪個敢反抗他?」
王德皺眉道:「皆是這麼說,可我一路走來,卻不見他有虐民之舉,反而是百姓安居樂業......」
兗州知州剛想說些什麼,卻聽堂外一聲唱喏:「哥哥到!」
眾人齊齊噤聲,轉頭朝門口看去。
只見一個年輕人從廊下走進來,身量高挑,穿一領素青色長衫,腰束絲絛,正是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走起路來不急不緩,倒像個赴京趕考的書生,哪裡能看得出半分匪氣?
堂中幾個知州、知縣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名震山東、連破州府的鎮山東李崢,竟是這般模樣!
眾人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卻看到李崢左右兩個人,突然忍不住想要發笑。
左邊一個矮小精悍,正是軍師唐生;右邊一個更矮,還是個半大孩子,正是昨日引路的曹信。
兩個矮子一左一右跟著李崢,像兩個沒長大的書童。
這李崢也夠可憐的,莫不是手下沒有可用的讀書人,便將童生奉為左膀右臂了嗎?
殊不知,李崢正是以此麻痹他們。
若是真把其他頭領叫來,怕是酒還沒喝,這些人都嚇得冷汗直流,提高警惕了。
李崢在正堂主位坐下,抬手朝眾人一拱,溫和道:「諸位相公且坐。」
眾人紛紛落座,李崢端起酒杯,開口道:「自從劉豹起兵謀反,山東河北亂成一團,我李崢雖落草為寇,卻也收攏了不少流民,算是安了一方百姓。」
「諸位相公與我雖非同道中人,但相處也算和睦,並無兵戈之亂。」
「如此一觀,今年大周上下,反而是我山東境內最為平安,當飲此杯!」
眾人聞言,心中腹誹:山東境內平安不錯,那也得看看為何平安,大周最大的賊寇就是你,自然沒人來這裡搗亂了。
但想歸想,面上不可能坦露出來,紛紛跟著端起酒盞。
李崢放下杯子,又道:「又聞官軍收復青塘,遼國國勢微弱,我雖占山為王,但仍心繫大周,為此而振奮。」
「當今官家繼位一年多,便創下如此偉業,可見是天生聖君。」
「為了大周,再飲一杯!」
眾人更是摸不著頭腦,你一個反賊怎麼能說出此等歌功頌德的話來?
但李崢都已經提酒了,別管理由多麼牽強,卻是無人敢不飲,只得紛紛喝下。
按理說,開宴之時該連喝三杯,可李崢只喝了兩杯便停了。
卻是放下酒盞,開始與眾人談笑風生。
他問兗州知州今年收成如何,又問青州知州近來治下可還安寧,言語溫和,毫無架子。
眾人見他這般好說話,漸漸放鬆下來。
堂中氣氛活絡起來,有人說起詩詞,李崢也隨口應和兩句。
原主本就有學識,李崢又有來自後世的見識,和這群相公老爺閒談也不露怯。
反而,眾人都覺得李崢學識淵博、幽默風趣,好似在和一位名士暢聊一般。
雖然不知李崢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總是多了幾分讀書人之間的好感。
正說得熱絡,李崢忽然嘆了口氣。
王德坐在近處,見狀問道:「寨主這是怎麼了?」
李崢搖了搖頭:「諸位不知,我上梁山自有隱情,而非刻意反朝廷。」
「如今身在此處,身份卻與諸位相公格格不入,故而嘆息出聲。」
此言一出,堂中靜了幾分。
有人試探道:「下官可幫寨主與朝廷搭上線,若能早日招安,也可給兄弟們尋一條去處,免了兵戈之苦。」
李崢搖頭:「何其困難也,朝廷中有人不想讓我歸去。」
眾人心頭一凜,這便涉及朝廷秘聞了,他們有點不太敢聽。
好在李崢很快就轉移了話題,開口道:「如今我只想守一方平安,別無他想,只是這點願望,怕是也要不成了。」
王德問:「為何不成?」
李崢苦笑一聲:「朝中奸佞橫行,他們逼反了我,又視山東如賊寇領地。」
「只怕有一日,還會逼著你們和我兵戎相見,我已經背負了賊名,實在不想再傷害各位相公。」
眾人聽出了其中的威脅,皆是大驚失色。
有人道:「這該如何?」
李崢道:「我看各位相公財政緊張,麾下還養著這麼多兵,所謂兵多便會亂政,不若放棄兵權,解散弓手、土兵,專心治理州府。」
「每個縣只留二百兵,每個州只留八百兵,如此便天下大吉。」
有人皺眉道:「不是我不信您,只是我們解散了兵馬,你派大軍來打,為之奈何?」
李崢笑著舉起酒杯:「我可飲酒起誓,喝下此酒者,只要不與我梁山為敵,我絕不派兵攻打。」
「如有違誓,天誅地滅,不得超生!」
眾人如遭雷擊,李崢終究圖窮匕見了。
是啊,本就是吃人的惡龍,怎麼可能喝幾杯酒,做幾首詩,就成溫順的羔羊了?
這可真是......杯酒釋兵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