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道:「至少能撐七日。」
又有人道:「劉兄怎生如此喪氣?齊州兵多將廣,要我說,堅守半個月沒問題。」
另一人搖頭道:「李崢敢讓我們來,就是見證他立威,若打許久便無用了。故而,黑風賊必然大軍壓上,不計損失,數日便下城。」
眾人議論不休,各有說辭,一時爭不出個高低。
也有人眼神低垂,心中羞憤。
他們是大周的官,如今被叫來看賊人攻打大周的城池,他們還在此賭約下注?
這是何等羞辱諷刺之事?
這大周......是要完啊!
片刻後,又是武安青來請他們:「諸位相公,哥哥請你們過去。」
遠遠便見一匹黑馬立在陣前,馬上端坐一人正是幾日前見到的李崢,卻是另一番打扮。
頭戴一頂鐵盔,盔頂一簇黑纓,護耳壓到頸側。
面覆一張惡鬼鐵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目光掃過來時,眾人頓覺後脊發涼。
內穿一領烏油兩當甲,外罩玄色戰袍,腰間束一條牛皮板帶,左邊別著一柄短斧,右邊掛著一把長劍。
背上斜挎一張霸王硬弓,箭壺裡插著白羽箭。胯下烏雲踏雪,四蹄如碗,鬃毛油亮。
這一身殺氣,與前幾日席上那個溫文爾雅的青衫書生,簡直是判若兩人,端的一個生吃活人的悍匪模樣。
眾知州、知縣站在十幾步外,腿肚子直打顫,誰也不敢先開口。
若非身形完全一致,他們都懷疑是不是換了個人,面具後面的是另一個凶神惡煞的賊漢!
到底還是王德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下官曹州知州王德,見過寨主。」
身後眾人跟著齊齊躬身,聲音參差不齊:「見過寨主。」
卻聽面具後傳來一聲輕笑,李崢抬手一指遠處城池:「諸位且看那城。」
眾人順著他槊尖望去。
齊州城牆高足三丈,外頭砌著青磚,垛口排列如齒,城樓上旗幟鮮明。
城腳根下一條護城河,引的是濟水支流,水面寬闊,橋板已收。
城頭上守兵往來巡邏,遠遠望去,密密麻麻。
典型的北方大城,便是遼國騎兵來了,都只能斷其糧道,而不敢強攻。
李崢道:「齊州兵員過萬,糧草充沛,城牆又高。」
「諸位覺得......我幾日能打下這座城?」
眾人默然,誰也不敢先開口。
李崢笑了笑:「方才不是還談論得火熱麼?怎麼如今不說了,莫不是不願意和我說?」
眾人頓時心中悚然,面面相覷,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駭然。
他們方才在高地後頭議論,李崢如何得知?
李崢身後的慕霖見這群官員見了鬼的表情,不由得抿著嘴偷笑。
李崢只是嚇他們一下,當即也不與他們計較,槊尖一收繼續道:「如此,我便與大家賭一賭......」
「我說只需一日之功,諸位可信?!」
眾人更是譁然。
一日?齊州城兵多將廣,城牆又高又厚,一日就能打下?
這也有些太瞧不起我們周軍了!
有人險些脫口而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硬生生改成一聲乾咳。
李崢也不看他們,只把槊尖往陣前一點:「傳令,擂鼓。」
喊殺聲四起,城上兵馬立刻反應過來,旗號翻動,鼓聲咚咚地回應。
眾人緊張地望去,以為李崢要揮兵攻城。
卻見陣前兵馬不動,反倒是陣後推出幾台怪模怪樣的車子來。
那車底座是一架粗木大架,架中橫著一根軸,長臂一端吊著一隻沉甸甸的鐵箱,長臂另一端繫著皮兜。
幾名嘍囉先絞動輪盤,將鐵箱升到高處鎖定,又把石彈裝進皮兜。
這砲車不是別的,正是劉震剛剛造出的回回砲!
既然要秀肌肉,就得秀最大塊的。
回回砲初次面世,先轟個齊州城試試水!
眾人面面相覷,從前沒見過這般砲車,也不知道威力如何。
尋常砲車要靠幾十上百人拉繩子,這東西卻只用幾個人擺弄,看著便不像是能打遠的。
這時,回回砲已經裝填完畢。
李崢忽然道:「諸位,且聽砲鳴。」
話音未落,第一架砲車上的嘍囉砍斷鎖扣,鐵箱猛然下墜,長臂『呼』的一聲彈起。
石彈划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城牆垛口上!
磚石崩裂,碎塊四濺,周圍幾名守兵連叫都沒叫出來,便被掀下城去。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相繼發砲,石彈一顆接一顆砸在城牆以及四周,轟轟轟的響聲連成一片。
李崢放下千里鏡,回頭下令道:「校準彈道,就往他一個缺口處猛轟!」
砲手們得了令,齊齊調轉砲架,將皮兜對準同一處垛口。
起初幾發仍有偏差,石彈有的砸在牆面上滑開,有的越過城頭落入城內。
待到絞盤手調好,下一發石彈再打出去,正中缺口邊緣!
砲手們來了精神,一發接一發地校準,落點越來越准。
原本十發中三四發,半個時辰後,竟能十中六七。
那段城牆被反覆轟砸,磚石一層層剝落,城上的守兵早就不敢站人了。
三丈高的青磚城牆,像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咬掉了邊緣,缺口越來越大。
終於,一聲悶響過後,那一截城牆從中間裂開,大片磚土轟然坍塌,煙塵沖天而起,露出一個三四丈寬的豁口。
城牆竟被活生生地轟塌了!
李崢望著城牆,目色中一片亮光。
《元史》記載,回回砲之威力「機發,聲震天地,所擊無不摧陷,入地七尺」。
當年更是首戰,便一炮便擊毀了城上的譙樓,聲如雷霆,震城中。
南宋守將呂文煥在巨大的心理恐懼下,以城投降。
元軍隨後移炮轟擊樊城,也一舉攻陷。
李崢不曉得這段歷史,但他卻也明白了為何蒙古人能吞併宋、金,還能一路打到歐洲去。
都說蒙古人不善攻城,可有這等神兵利器在,哪還需要親自攻城?
待到煙霧漸漸散去,李崢朗聲道:「來人,去城下詢問,他們投不投降?!」
幾騎快馬飛速而去,到了城牆下逗留片刻,便打馬回來。
為首斥候來到陣前,報於李崢:「哥哥,他們降了!」
李崢微微一笑,轉向呆若木雞的一行大周官員:
「諸位可計時了,用時幾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