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何，李崢就是喜歡逗這個倔相公。
顏預愣在原地，再看李崢身後的那些黑風賊，卻是動都沒動，只一臉戲謔地看著自己。
這才把那口濁氣吐出來，咬著牙道：「寨主這般玩笑，不怕閃了舌頭？」
李崢收了笑，拍了拍衣擺：「我見顏相公太嚴肅了，開個玩笑罷了。」
「城門既開，咱們且入城去，坐下來慢慢談。」
顏預領著李崢一行人進了城門。
城裡比城外好不到哪去，街面上坑坑窪窪，兩旁的屋子大半塌了頂，沒塌的葉門戶歪斜，門板上留著刀劈斧砍的痕跡。
百姓個個衣衫襤褸，見了李崢等人騎馬進來，宛若看見魔鬼一般，紛紛四散開來。
顏預怕惹怒李崢，連忙解釋道：「這些百姓被劉豹的亂兵禍害了半年多，見著穿甲騎馬的便怕，誰來都一樣。」
李崢點了點頭，對身旁嘍囉道：「傳下去，人馬不要往巷子裡頭進。」
「喏。」
顏預見狀，臉色稍緩。
回想起剛剛李崢開玩笑時，那些嘍囉動都沒動，可見這群黑風賊平日就不會劫掠，才會下意識做出這等反應。
李崢突然問道：「可知城中還有多少百姓？」
顏預搖頭道：「沒統計過，知州跑的時候城中約莫五六萬口，如今想必只剩下十之二三，一萬餘人了吧。」
李崢頓了一下，追問道：「這麼多人，靠吃什麼過活？」
顏預道：「那會兒城裡剛亂，富戶大鎖宅門，囤糧自保，人心惶惶。」
「這一個冬天過去，百姓啃樹皮、吃草根，能活下去就算好的，甚至有易子相食的。」
顏預身後兩個壯丁聽聞此言，羞愧地低下腦袋。
他們本是鄰居，顏預所說想要易子相食的那兩個人就是他們。
當時兩人約著互換家中幼子，被顏預看到並制止，送了他們一些吃食，這才得以活命。
也正因為如此，兩人願意捨命陪著顏預守城。
城中受顏預恩惠者不止他們倆，使得其頗有聲望，所以李崢堅持要求顏預幫忙並沒錯。
若顏預死在他手中，統治相州百姓的難度將大大提高。
顏預繼續道：「後來我打開府庫，收繳了城中存糧統一配給，這才好一些。」
李崢側頭看他：「拿了士紳的糧食，他們能放過你？便是沒有我，你也沒個好下場。」
顏預面色不變，淡然道：「我不要好下場，只求本心安穩。」
「況且那些富戶士紳能跑的都跑了，沒跑的若想要報復，先考慮考慮自己如何活下來吧。」
李崢看了他一會兒，笑了一聲：「你倒是硬氣。」
「也罷，我便幫你個忙，走之前把那群富戶都殺了便是。」
顏預皺眉道：「他們又沒犯法，焉能胡亂殺人？」
李崢哭笑不得：「你這個倔相公，殊不知我是為你擦屁股？」
顏預正色道：「對是對，錯是錯，我拿了他們的糧食賑濟災民，他們報復我又有何錯誤？」
李崢看向他，開口道：「你倒是一枚好『銅鏡』。」
顏預瞟了他一眼，心中倒是相信李崢是讀過書的了。
這句話倒也有一番典故。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乃是李世民讚美魏徵的原文。
李崢覺得，顏預這樣的人簡直是天生的言官，剛正不阿、不懼生死，動不動就要以死明志。
此時已經到了府衙。
李崢邁進門一看，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堂中空空蕩蕩，桌椅板凳一件不剩，連牆上的字畫都揭了去。
卻是能換錢的都換了錢，換不了的就劈了當柴火。
顏預搬出幾個蒲團，在地上擺開，請李崢坐下。
李崢在蒲團上坐下，哭笑不得道：「我還未見過你這般清貧的相公，府衙里連把椅子都沒有，當真是家徒四壁。」
顏預沒有接他這話，在對面蒲團上坐了，正色道：「寨主且說，我如何配合你？」
李崢道：「糧食從相州中轉，你要出兩千人替我押運、餵馬，干一些雜活。」
「每次運糧，我取一成糧食留給你們。」
顏預皺了皺眉：「一成？太少了吧，相州可是還有一萬多人，多半都是老弱病殘。」
李崢冷笑一聲：「顏相公沒帶過兵吧？軍糧和賑濟糧是兩碼事。」
「這些百姓只需餓不死，我的將士不僅要吃飽，還要吃好，方能上陣打仗。」
「一成已經是極限了，若是糧草沒能完整送到，還要從你們這裡扣。」
顏預立刻道：「百姓的命也是命，怎能當牲口一般對待？」
李崢道：「百姓都餓死了，遭殃的只是相州一城。可我的兵要都餓死了，整個河北就完了。」
捨生取義者，大多也是理想主義者。
李崢卻沒那麼理想，留著相州不是因為他心善，而是因為相州有用。
若是相州這群災民成了拖累，李崢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拋棄掉。
這兩萬騎兵是梁山的老本，乃是搜遍了整個山東，才勉強湊出這麼多戰馬來。
若不能速戰速決，反而深陷河北之地，梁山將遭受大創。
顏預沉默下來，半晌沒說話。
過了片刻，他似乎想通了，又問道：「你又如何保證相州的安全？」
李崢淡然道：「我留一千騎兵鎮守，每日在城附近巡邏，並保護糧草安全。」
顏預搖頭：「一千騎兵怎麼夠？那些賊人可是有上萬人，若是去而復返怎麼辦？」
李崢端起那豁了口的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涼水，淡然道：「我這一千騎兵，便是一萬大軍，也能從容破之！」
見顏預躊躇不定，李崢索性站起身：「就這麼定了，我在城中休息一日，明日出發。」
顏預慌忙站起身來：「寨主，切莫食言。」
李崢看著他，笑道：「相公放心就是，我李崢作惡多端，卻有一樣，從來不撒謊。」
顏預咬牙道：「剛剛在城門外你才騙我過！」
「哈哈哈！」李崢拍了拍他的肩膀，「適才相戲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