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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家風平淡

2026-08-23 16:17:10 作者: 黑夜的陽光

  門扇開合的輕響持續了幾天。

  那聲音不大。

  每次轉動都順順噹噹的。

  沒有澀滯感。

  沒有吱呀聲。

  木軸在鐵孔里轉出一個完整的圓弧。

  門扇停在門框裡。

  嚴絲合縫。

  到七月一日那天,陳鐵山在門軸上補了一點油。

  油是用棉簽蘸著滴進去的。

  不多。

  就兩滴。

  他轉動門扇試了試。

  聲音更輕了。

  輕到幾乎聽不見。

  沒有人再提它來自哪家工廠。

  能用。

  101看書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全手打無錯站

  順手。

  不添麻煩。

  這便夠了。

  清晨。

  鄭秀蓮起得最早。

  天色還是青灰的。



  她把昨晚剩下的薯粉糰子切成片。

  片切得薄厚均勻。

  沿著鍋邊碼了一圈。

  糰子片貼上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嗞嗞聲。

  邊緣慢慢變焦。

  泛起一層金黃的硬殼。

  白菜湯里放了幾朵肉球菇。

  菇朵在湯里慢慢漲開。

  把湯汁染成淺褐色。

  每人一碗。

  碗沿上擺著兩片烤得焦脆的糰子。

  湯里的菜葉和肉球菇浮在面上。

  沒有因為陳平安參與的項目越來越多,便往家裡多添什麼稀罕東西。

  碗裡的東西和別人家沒有兩樣。

  陳喜樂聞著鍋邊香味,先伸手拿了一片。

  指尖捏著糰子片的邊緣。

  剛出鍋的。

  燙得他換了一次手。

  鄭秀蓮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洗手了嗎?」

  「剛才洗了。」

  「剛才是啥時候?」

  筷頭在碗沿上磕出清脆的一聲。

  陳喜樂把糰子片放回碗邊。

  轉身又去洗了一遍。

  水從龍頭裡流出來。

  沖在他手背上。

  他搓著手指。

  把指縫裡的油星都洗掉了。

  小安坐在矮凳上,看見五叔被趕回去,也把兩隻小手舉起來。

  「洗。」

  李娉婷替他捲起袖口。

  「你剛洗過。」

  小安仍然指向水盆。

  他最近喜歡照著大人做。

  手碰了兩下水,便自己往布巾上按。

  力氣收得不好。

  布巾架晃了一下。

  鐵皮的架腳在磚地上蹭出刺耳的響聲。

  陳平安只在架子將要傾倒時,用念力托住底腳。

  力道很輕。

  比扶正一摞紙還要輕。

  架子停住了。

  沒有倒。

  小安沒有察覺。

  他扶穩木架,又重新擦手。

  兩隻手在布面上來回蹭了三下。

  然後把手掌攤開給鄭秀蓮看。

  「淨。」

  鄭秀蓮點了一下他的鼻尖。

  「淨了,吃飯。」

  上午。

  供銷社送來一張內部調配表。

  城裡有一處新供應點缺熟練售貨員。

  有人提議把鄭秀蓮臨時調過去,理由是她熟悉供應牌和補貨登記。

  街道幹部上門說明情況時,又多說了一句。

  「陳同志家裡情況特殊。」

  「要是願意去,班次可以照顧。」

  鄭秀蓮把手裡的菜葉擇完。

  菜梗掐斷的時候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她把老葉和嫩葉分開放。

  「缺人,我能去幫幾天。」

  「該輪啥班就輪啥班。」

  「照顧留給真有難處的。」

  幹部說道。

  「您還得照看孫子。」

  「家裡有人。」

  「再說,別人家就沒孩子?」

  幹部沒有再勸。

  話說到這裡,調配表便按普通輪換登記。

  沒有額外補助。

  也沒有長期占住輕鬆班次。

  表上的班次欄里填著早中晚三班輪值。

  排班的人按規律填好了。

  鄭秀蓮看了一眼。

  沒有要求調換。

  陳平安在旁邊沒有插話。

  母親做得很自然。

  像是把一隻空碗放回原處。

  碗底落在桌面上。

  沒有多一聲響。

  中午。

  農科院後勤送來兩張電影票。

  是內部慰問場。

  票上沒有寫名字。

  送票的人說道。

  「綜合資料室最近忙。」

  「給您和李研究員留的。」

  陳平安問清分配辦法。

  每個科室按人數領取。

  他和李娉婷本就在名額里。

  兩人便收下。

  票面印著紅色的字。

  座位號是挨著的。

  若是單獨多送的,他們不會拿。

  陳喜樂聽見有電影,眼睛亮了。

  「啥片?」

  「你又沒票。」鄭秀蓮說道。

  「我就問問嘛。」

  李娉婷把其中一張票遞過去。

  「我晚上要整理春耕反饋。」

  「你跟四哥去。」

  陳喜樂接到手裡,又遲疑了一下。

  票紙在他指間折了一個角。

  「嫂子真不去?」

  「下次再看。」

  「那我回來給你講。」

  陳平安沒有把票重新推回去。

  一家人過日子,不需要每一件小事都擺成謙讓。

  誰有空誰去。

  誰需要誰拿。

  講清楚就行。

  李娉婷已經坐回桌前。

  把春耕反饋的卷宗打開。

  她翻了翻最上面那一頁。

  鉛筆在邊角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下午。

  四合院公共水槽邊堆了兩隻木盆。

  一戶人家洗完衣服,沒有及時把積水倒掉。

  木盆底的積水淺淺的。

  不到一指深。

  天氣熱。

  盆底很快招來小蟲。

  細小的黑色蟲子在水中浮游。

  繞著盆壁打轉。

  輪值人找到院務簿,想寫責任。

  簿子翻開在當月的頁面上。


  前面的記錄寫得工工整整。

  日期、事項、處理結果、簽字。

  閻埠貴先問清是誰家的。

  他背著雙手走到水槽邊。

  彎下腰看了看盆里的水。

  又直起身。

  原來那戶男人上夜班。

  女人帶孩子去衛生點複查。

  木盆是臨走前忘在那裡的。

  劉海中說道。

  「忘了就是忘了。」

  「先把水倒了。」

  「晚上回來提醒一聲。」

  閻埠貴從水槽邊拿起一隻空桶。

  把木盆里的積水慢慢倒進去。

  水落進桶底。

  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蟲子和水一起被倒走了。

  沒有人借著陳家在院裡,便讓陳平安出來定規矩。

  閻埠貴按原來的輪值辦法處理。

  當天清理。

  當面提醒。

  若連續再犯,再記入院務簿。

  他把院務簿合上。

  放進樓梯下面的木箱裡。

  傻柱端著一盆食堂帶回來的菜根經過。

  「這點事還開會?」

  閻埠貴瞥了他一眼。

  「你不說話,能少站一會兒。」

  傻柱把菜根放到分類桶旁。

  「得,我也沒說不記。」

  菜根落進桶里。

  桶底鋪著一層昨天收的菜葉。

  新舊混在一起。

  院裡的人各做各的事。

  誰也沒把陳平安當成管所有瑣事的人。

  這正是陳平安願意看到的。

  他坐在屋裡的桌旁。

  能聽到院裡的聲音。

  那些聲音都很自然。

  該響的響。

  該靜的靜。

  沒有人因為他在就壓低嗓門或放大音量。

  傍晚。

  陳鐵山下班回來,帶回一雙磨破邊的勞保鞋。

  鞋頭磨得發白。

  後幫內側的襯布已經透了。

  露出底下的帆布層。

  廠里可以按規定換新。

  舊鞋也允許本人領回修補。

  鄭秀蓮看了一眼。

  「都裂成這樣了,還補?」

  「鞋底沒壞。」

  「縫一圈還能在家幹活穿。」

  陳鐵山取出針錐。

  針錐的尖在光下閃了一下。

  他先把破口邊緣的毛邊剪整齊。

  又找了一截與鞋面顏色相近的粗線。

  陳喜樂坐到旁邊看。

  「爹,廠里不是發新的了嗎?」

  「發新的,是上班用。」

  「舊的能穿,就別往爐膛里扔。」

  針錐刺穿帆布層。

  一下。

  又一下。

  線跟著針錐穿過去。

  在破口兩邊拉起一道緊密的縫合線。

  小安也湊過來。

  陳鐵山把針錐放遠,只給他一段不帶針的粗線。

  孩子捏住線頭,試著往鞋眼裡穿。

  鞋眼是鐵皮衝壓的。

  圓孔邊緣有一圈薄薄的凸起。

  第一次沒對準。

  線頭戳在鐵皮邊上。

  彎了。

  第二次線頭散開。


  細線在指尖分成了幾股。

  李娉婷找來一點蠟,在末端輕輕捻過。

  蠟把線頭收緊了。

  變得硬挺筆直。

  小安第三次把線穿了進去。

  線頭從鞋眼的另一頭冒出來。

  他捏住那一小截往外拉了拉。

  抬頭看向爺爺。

  陳鐵山點了一下鞋面。

  「成。」

  一個字。

  不高不低。

  小安便咧嘴笑了。

  嘴角翹得高高的。

  露出剛長出不久的門牙。

  晚上。

  電影散場以後,陳喜樂一路講劇情。

  說到激動處,手臂比劃得太大,差點碰到路邊車鈴。

  鈴鐺被他的袖口掃了一下。

  發出短促的「叮「一聲。

  陳平安按住他的肩膀。

  「看路。」

  「我看著呢。」

  「看著還往邊上撞?」

  陳喜樂立刻把手收回來。

  兩手貼著褲縫走了幾步。

  走出一段,他又壓低聲音問。

  「四哥,你現在是不是能管很多大事?」

  「我不管具體生產。」

  「那他們為啥總找你看表?」

  「看有沒有接不上的地方。」

  「看完呢?」

  「交給該做的人。」

  陳喜樂想了想。

  「就跟院裡修水槽一樣?」

  「差不多。」

  「閻老師記帳,劉師傅修,傻柱還得管食堂那桶菜葉。」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笑聲在夜晚的胡同里傳出去。

  撞在牆壁上彈回來。

  陳平安也沒糾正。

  大體系和小院子當然不一樣。

  可誰接什麼事,出了缺口找誰,確實有相通之處。

  路燈昏黃。

  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很長。

  一前一後。

  影子的邊緣融在一起。

  分不太清是誰的。

  七月三日。

  西北來了一封家書。

  陳建軍寫得不長。

  車隊近期完成夏季檢修。

  新兵排查故障時,已經會先看分類表。

  周曉白月份漸深,身體狀態穩定。

  衛生院替她調整了夜班。

  他也把連續外出任務拆給了兩名已經能獨立帶隊的骨幹。

  信里沒有提立功。

  也沒寫受了多少照顧。

  只在末尾問家裡屋頂修得如何。

  信紙折了兩折。

  邊角有些皺了。

  是從工具袋裡拿出來的。

  陳鐵山看完回信。

  東屋第三排瓦已經補好。

  小安會走七八步。

  喜樂期末考試還沒出分。

  家中一切照常。

  鄭秀蓮又添了一句。

  「曉白想吃啥就說。」

  「家裡能寄的,給她寄一點。」

  寫完以後,她把「多寄「兩個字劃掉。

  鉛筆橫著在字上面劃了兩道。

  墨線蓋住了字跡。

  路遠。

  天氣熱。

  東西不是越多越好。


  她把筆放回窗台上。

  筆桿滾了一下。

  停住了。

  夜深。

  一家人各自忙完。

  李娉婷整理圖表。

  圖表上的線條被檯燈照著。

  彩色的鉛筆標註在紙面上畫出一段段弧線。

  陳喜樂伏在桌邊做機械基礎題。

  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齒輪的側視圖。

  齒廓畫得不太圓。

  他用橡皮擦了重畫。

  陳鐵山把補好的舊鞋放到門後。

  鞋底朝上。

  縫線在鞋面外側拉出一道整齊的斜紋。

  鄭秀蓮檢查明天的供應本。

  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票證夾在頁縫裡。

  她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數目沒有錯。

  合上本子。

  壓在碗櫃的抽屜里。

  小安睡在裡屋。

  手邊是一隻套在木柱上的圓環。

  木環在夜色里看不清顏色。

  只有輪廓。

  圓圓的。

  套在同樣圓圓的柱子上。

  呼吸很勻。

  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陳平安翻開記事本。

  一九六〇年七月三日。

  家中無特殊供應。

  無額外崗位照顧。

  正常領取票證。

  正常參加輪值。

  該得的按規矩拿。

  不該多占的,不因工作身份伸手。

  他寫到這裡,外面有人敲門。

  敲門聲不大。

  但很穩。

  三下。

  送來的是機械口新建實訓點名單。

  首批場地已經備好。

  設備。教員。學員都有了。

  可名單最後夾著一張異常表。

  七處實訓點中,有兩處只完成了掛牌。

  牌子掛上了。

  房子騰出來了。

  機器也搬進去了。

  但負責帶教的師傅還沒有到位。

  學員在名單上排得整整齊齊。

  到了點名的時候。

  卻發現沒有人站在前面。

  他把異常表放在記事本旁邊。

  兩張紙並排擺在桌面上。

  左邊是家裡的瑣碎日常。

  右邊是系統里一個剛露頭的缺口。

  他看了片刻。

  沒有馬上寫處理意見。

  只把異常表折起來夾進記事本里。

  關了燈。

  窗外院牆上的月光淡了一層。

  水槽那邊有人摸黑去倒水。

  桶底碰了一下磚沿。

  輕輕地響了一聲。

  然後又是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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