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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防澇保收

2026-08-24 21:17:32 作者: 黑夜的陽光

  雨下到後半夜。

  雨勢沒有減弱,也沒有繼續增大。

  就那樣均勻地落著。

  打在院裡的青磚地面上,發出綿密的沙沙聲。

  院溝沒有倒灌。

  水流順著修整過的坡度向外走。

  溝口偶爾有一兩片被衝來的葉子漂過,很快就被水帶走。

  可城外幾處低洼試驗田,水位已經碰到預警木樁。

  木樁立在田埂邊。

  樁身上用紅漆畫著刻度。

  水位線已經漫過了最下面那一道。

  一九六〇年七月十四日。清晨。

  農業口臨時覆核會提前召開。

  有人天沒亮就出門了。

  褲腿上還帶著田埂上的濕泥。

  牆上的吊燈還亮著。

  燈光照在三張圖上。

  近期降雨。

  河渠水位。

  農田墒情。

  第一張圖上標著過去五天的降雨量。

  數字用藍色墨水寫在各縣位置旁邊。

  第二張圖上畫著主要河流的水位曲線。

  箭頭從南向北延伸。

  第三張圖上用不同深淺的綠色標註土壤含水率。

  

  同一片雨雲下面,各地情況並不相同。

  沿河低地需要排澇。

  水已經漫到了玉米的根部。

  部分坡地只是表層濕潤。

  雨水落在斜坡上,很快就順著地表流走了,沒有滲進去。

  再往西的幾處旱作區,降雨仍然不足。

  雲從頭頂過去了,地上只灑了一層薄薄的濕意。

  一名地方幹部問。

  「能不能先發統一防汛令?「

  老周搖頭。

  「防雨是一回事。」

  「水往哪兒走,是另一回事。」

  他伸手點了一下圖上的三條水位曲線。

  低洼田若不開溝,雨再小也可能積住。

  地表水流不出去,積在低處,越積越深。

  坡地若一味排水,表土中的水分反而留不下來。

  水從坡上流走以後,下面的土層還是乾的。

  陳平安把原來的春耕分區圖翻到背面。

  防澇和抗旱不能拆成兩本互不相干的手冊。

  同一場雨。

  有人要排。

  有人要蓄。

  還有人要先保住溝渠不被泥沙堵死。

  他在圖背面用鉛筆畫了三道線。

  第一道寫「排水「。

  第二道寫「保水「。

  第三道寫「清淤「。

  三道線並排畫著,之間沒有隔開。

  上午。

  第一版夏季田間應對表開始試填。

  檢查項只有六類。

  雨前溝渠是否暢通。

  人站在溝邊看水流的速度。

  水走得順暢,渠底沒有淤塞。

  水走得慢,渠里一定堵了東西。

  田塊出水口在哪裡。

  出水口的位置決定了水往哪個方向走。

  河渠水位是否允許外排。

  出水口低過了河面,水就排不出去。

  作物處於什麼生長期。

  不同時期對水分的耐受不同。

  土壤是真濕還是表濕底干。

  手指插進土裡才知道下面有沒有水。

  農機和人力能否進地。

  泥太深,輪子會陷。


  人走進去也會帶起大塊的泥。

  南方一處水田已經接近滿水。

  水面和田埂之間只剩了一掌寬的餘量。

  秧苗的根部泡在淹過泥土面的水裡。

  當地原計劃立即開口排放。

  農技員查看河道後發現,外河水位更高。

  河水漫過了田邊的排水閘口。

  此時開口,水不會出去,反而可能倒灌。

  渾濁的河水會倒著湧進來,帶著泥沙和草屑。

  方案改為先加固低處田埂。



  清理田內橫溝。

  把田裡的水引到橫溝里暫時蓄著。

  等外河水位回落後分段排水。

  水退一點,排一點。

  不急著一次性放空。

  另一處旱地剛下過一陣急雨。

  地面形成積水。

  坑窪里亮著一片片淺水。

  鐵釺往下探,硬層下面仍然干。

  濕土只有上面一層,下面還是硬的。

  若直接把水放走,只能濕一層表皮。

  水從表面流走了,底下沒喝到水。

  農技員先破開局部板結,讓水慢慢下滲。

  用鋤頭敲碎硬土塊,開出窄窄的縫。

  水順著縫往下滲。

  同樣看見田裡有水,處理辦法完全不同。

  積水和積水之間,隔著土壤的質地和地下水的深淺。

  中午。

  農機口送來可調度設備表。

  水泵。小型開溝機。拖拉機。運輸車。

  數字寫在一張長表格上。

  每種設備後面跟著數量、所在地和當前狀態。

  數量不算少。

  水泵有七十多台。

  開溝機十幾台。

  拖拉機的數量更多一些。

  接口和水管規格卻沒有全部統一。

  有的用一寸半的管口,有的用兩寸。

  螺紋的牙型也不一樣。

  一處鄉里領到兩台水泵。

  機器能轉。

  出水管接不上本地舊管。

  舊管是鑄鐵的,接口處車了不同的內螺紋。

  新泵的出水口裝上去,擰到一半就卡住了。

  過去遇到這種情況,現場常用布條。鐵絲和膠料臨時纏住。

  布條纏在螺紋上,再用力擰進去。

  鐵絲在外面箍一圈,防止脫開。

  短時間能出水。

  壓力一高便容易脫開。

  水泵一開,管口就往外滲水。

  滲久了,布條泡爛,鐵絲鬆動,整個接頭崩開。

  韓組長當天調出通用接頭。

  接頭是提前備好的。

  一端匹配新泵的出水口,另一端留了多種尺寸的轉換牙口。

  仍不適配的舊管,交修配點製作有編號的過渡件。

  每一隻過渡件都刻了編號和對應管徑。

  不允許每台泵各纏一種辦法。

  「水都漫到腳邊了。」

  「還等著做接頭?「有人著急。

  韓組長指向一隻脫開的舊管。

  管口上還纏著一圈濕透的布條。

  「現在省半個鐘頭。」

  「夜裡崩開了,誰去接?「

  那人沒有再說話。

  蹲下去把通用接頭擰緊。

  扳手轉了四圈。

  應急不是不要速度。

  越急,關鍵連接越不能含糊。


  下午。

  第一批防澇小組進入田間。

  開溝前沒有直接沿最短路線挖。

  先用水準管確認高低。

  透明的塑料管里灌了水,兩端舉起來看液面。

  哪一頭高,哪一頭低,一目了然。

  一名年輕學員看見田邊低,準備把主溝開過去。

  他以為水往低處流,從最低點開溝最省力。

  老農蹲下抓了一把土。

  土是濕的,但沒有積水。

  「這邊低是低。」

  「外頭是人家的育種田。」

  水排出去,會帶著泥沙沖入下游良種區。

  那塊田裡的秧苗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品種。

  衝進泥水會壓住秧苗,弄髒葉片。

  主溝因此轉向公共排水渠。

  入口加簡易攔草網。

  用竹篾和鐵絲編成一張粗眼的網。

  攔在水口前面。

  草葉和秸稈被擋住,清水流過去。

  每隔一段留出沉泥位置。

  讓水流變緩的地方,泥粒會沉下來。

  溝底挖寬了一截。

  渠道不是挖通一次便結束。

  雨中雜草。秸稈和土塊會不斷衝來。

  手冊將巡查時間寫成雨前。雨中。雨後三次。

  雨前看堵塞。

  清理已經堆在溝里的東西。

  雨中看倒灌和沖毀。

  水位有沒有反著走,溝壁有沒有垮塌。

  雨後看積水退得是否均勻。

  哪一塊還積著水,說明排水還有問題。

  巡查員每人發了一本小冊子。

  三欄對應三次巡查。

  每欄下面留了空白寫情況。

  七月十六日。

  北方兩處旱作區發來相反的消息。

  預報中的雨沒有落下。

  天是晴的。

  雲很少。

  太陽出來以後地面曬得發白。

  玉米正在拔節。

  莖稈每天要長高一截。

  水分供不上,葉子就開始卷邊。

  土豆進入塊莖膨大期。

  地下的薯塊正在長大,需要持續的水分。

  水源只夠部分地塊使用。

  井裡抽出來的水有限。

  渠里的水流到下游就更少了。

  地方原方案按村平均分水。

  每塊地都澆一點。

  水車走到哪塊田就放一點水。

  農技員試過以後,淺層很快濕潤。

  水流上去以後,表面的土變色了。

  根區卻沒有得到足夠水分。

  鍬挖下去,下面十幾公分還是乾的。

  根在下面,水在表面,吸收不到。

  陳平安在內部校核意見上寫道。

  水少時,不做表面平均。

  先按作物階段。地力。保水能力和種子身份分級。

  良種繁育田優先保住。

  那一塊田裡的種子決定來年的收成基數。

  關鍵生長期地塊集中澆透。

  拔節和膨大期等不起。

  已經接近收穫的地塊,避免無效大水。

  再澆水也增加不了多少產量,反而可能引發病害。

  坡地結合覆蓋和淺溝保墒。

  用秸稈蓋住地表減少蒸發。

  在坡面上開出淺淺的橫溝減緩水流速度。

  不是哪塊田身份高就永遠優先。


  要看這一次水能不能真正保住產量。

  同一塊田,三個月前可能是優先對象。

  到了收穫前,它的排序要往下調整。

  一處地方為了顯示抗旱力度,連續上報水泵運行時長。

  數字很高。

  表格上的小時數疊起來超過了二十四小時的圈數。

  實際出水量卻不穩定。

  第一天出水多,第二天少了三分之一,第三天更少。

  倒查發現,兩台泵吸水口被泥沙堵住。

  吸口周圍淤了一層細泥。

  水泵一直在轉。

  葉輪攪著泥水。

  水沒有送出多少。

  報表隨即取消只記開機時長。

  增加有效出水。供水地塊和停機原因。

  開機時長那一欄被劃掉。

  換成三欄。

  一欄寫「實際出水時長「。

  一欄寫「覆蓋面積「。

  一欄寫「停機原因「。

  設備轉了幾個鐘頭,不等於抗旱做了幾個鐘頭。

  機器空轉或者低效運轉的時候,人還沒覺察。

  等覺察了,寶貴的水源已經浪費了。

  老周看到修改後的表格。

  「田裡認的是水。」

  「不認機器響得多勤。」

  他把表格推回桌面上。

  手指在「實際出水時長「那一列上點了兩下。

  七月十九日。

  南方降雨帶再次北抬。

  前一輪積水尚未完全退去的地區,開始做第二次預排。

  這次沒有等雨落下再找人。

  通知提前一天發到了村里。

  村里提前標出老人。孕婦和勞力不足家庭的地塊。

  村口黑板上的簡易地圖標了不同顏色的圈。

  藍圈是正常勞力可以自己處理的地塊。

  紅圈是需要優先安排人手幫忙的地塊。

  公共排水先通主渠。

  主渠暢通是整個排水系統的關鍵。

  支溝由鄰里互助完成。

  勞力足的幫勞力不足的挖溝、清淤。

  不能因為一家缺勞力,讓水堵在中間,連著上游幾塊田一起受淹。

  一根排水溝堵了,水會漫到旁邊去。

  旁邊再漫到更旁邊。

  就像一個結,不解開會越纏越緊。

  一處村莊將全部人手都派去搶最深的積水。

  那一片已經看不見田埂了。

  水漫成了一片淺湖。

  農技員叫停一部分。

  「那邊已經淹了。」

  「先排當然要緊。」

  「這邊溝口只堵了一捆草。」

  溝口的草堵得很鬆。

  一伸手就能拿掉。

  「現在不清,半個時辰後也會積。」

  水流不出去,水位會慢慢漲上來。

  漲到和深水區平齊的時候,救的那一頭就白費了。

  防災不能只盯最顯眼的地方。

  已經出問題的要救。

  尚未擴大的一樣要守。

  人分成兩組。

  一組去深水區架泵。

  一組沿著各條支溝查堵點。

  兩個鐘頭以後,水位差開始出現。

  深水區的水位下降了三公分。

  支溝那邊沒有再出現新的積水。

  七月二十二日。

  第一輪極端天氣損失評估匯總。

  提前疏溝地區,退水速度明顯加快。


  水位降下去的時間比去年縮短了一半。

  分段灌溉的旱作區,沒有出現大面積表濕底干。

  集中澆透的地塊,根區水分充足。

  幾處受災田仍有損失。

  報告沒有把這些地塊刪掉。

  保留下來,每一處都寫了原因。

  其中一處排水失敗,不是手冊問題。

  是公共渠下游施工棄土沒有及時清走。

  泥沙和碎石堆在渠底,把出水口堵了。

  另一處抗旱延誤,則因水泵送到後沒有配套燃料。

  機器到了,柴油沒有跟上。

  水沒有抽成。

  農業口。基建口和物資調度因此增加聯查。

  設備。油料。水管。操作人員必須同時到位。

  四樣東西缺一樣,整套調度就不算完成。

  只發一台機器,不算完成調度。

  機器只是其中的一環。

  沒有油,機器是鐵疙瘩。

  沒有管,水出不去。

  沒有人,沒人開機。

  那張聯查表上多了一欄。

  「四要素到位確認簽字「。

  四個格子,分別填四個部門的核實人簽名。

  晚上。

  四合院又落了一場雨。

  雨不大。

  細細密密的。

  院裡的人按輪值檢查水溝。

  沒有臨時叫陳平安出來。

  輪值表貼在公共水槽旁邊的牆上。

  今天輪到誰,誰就去。

  陳喜樂打著傘,把一片堵在溝口的菜葉挑走。

  菜葉半泡在水裡,葉片已經發黃了。

  他用一根鐵絲彎成的鉤子把它勾起來。

  扔進旁邊的雜物桶里。

  閻埠貴在屋檐下記時間。

  手錶他放在懷表盒裡,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

  「七點二十三分。巡查完成。」

  傻柱隔著窗戶喊。

  「那菜葉不是食堂倒的啊。」

  「沒人說是你的。」劉海中回了一句。

  「我先講清楚。」

  傻柱的聲音從窗戶里傳出來,帶著煙火氣。

  水沿院牆流出去。

  流得很穩。

  像一條無聲的帶子,貼著牆根走。

  東屋瓦面沒有再漏。

  上個月補過的地方完好無損。

  雨水順著瓦楞滑下去。

  從屋檐滴落。

  在滴水線上砸出一排小坑。

  小安蹲在門檻內,看著木屑順水移動。

  木屑是白天切東西時掉在地上的。

  被雨水衝到了排水溝里。

  一小片木頭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跟著水流往前走。

  到了溝口停了一下。

  水溝出口處有一小撮泥。

  陳喜樂清掉泥塊,木屑又繼續往前。

  漂過溝口的邊沿,消失在院外的暗處。

  小安拍了拍膝蓋。

  「通了。」

  他說的兩個字很輕。

  但院子裡的人都能聽見。

  夜深。

  記事本翻開。

  一九六〇年七月二十二日。

  夏季防澇抗旱指南完成首輪下發。

  雨前。雨中。雨後分段檢查。

  低洼田先看外河水位。

  旱地先查根區墒情。


  水源不足時按作物階段和保收能力分配。

  水泵調度與接口。油料。人員同步核驗。

  陳平安繼續寫。

  防澇不是見水便排。

  抗旱也不是見地便澆。

  水從哪裡來。

  往哪裡走。

  什麼時候該留。

  什麼時候必須放。

  都要落到一塊塊田裡。

  筆尖停下時,院裡的電燈忽然暗了一瞬。

  燈絲的光縮成一根細線。

  又猛地亮回來。

  像是有一隻巨手攥住了電線又鬆開。

  片刻後又恢復正常。

  燈絲的光重新穩定下來。

  照著紙上的墨跡。

  第二天送來的基層電網異常表中,雨後絕緣故障排在了第一位。

  故障記錄上寫著:多處線路杆塔絕緣子被雨淋後放電。

  導線接頭處進水,短路跳閘。

  一次瞬時的暗光背後,藏著更多等著被發現的缺口。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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