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匯總完成後的第三天。
冶金口把六座轉爐的供氧曲線送進綜合資料室。
曲線圖捲成一筒一筒的。
牛皮紙封面上用鉛筆寫著爐號和日期。
解開繫繩。
紙麵攤開以後。
藍色的墨水筆跡在坐標格里蜿蜒起伏。
最高產量相差不大。
每座爐子的鋼水產量都在噸位上下浮動。
浮動幅度不超過半噸。
單位能耗和返吹次數卻有明顯差別。
有的爐子吹一噸鋼要耗掉比別人多一成的氧。
有的爐子吹完了還要返回來再補吹兩三次。
……
一九六〇年九月十二日。
清晨。
老田將六張曲線並排貼上牆。
圖釘壓住紙角。
六道藍線在白色的坐標紙上從起點往終點延伸。
第一座爐前段供氧過猛。
曲線在前幾分鐘內陡然上翹。
反應來得快。
溫度迅速升高。
中段溫度波動也大。
線條像水面的浮標一樣上下擺動。
第二座爐全程偏穩。
曲線斜率均勻。
起伏很小。
吹煉時間較長。
成分命中率卻更高。
出鋼的時候化驗單上的數字全在目標範圍以內。
第三座爐為了追求快出鋼,後段補吹頻繁。
主吹段結束得早。
曲線提前回落。
然後出現一連串短促的起伏。
每一段起伏就是一次補吹。
表面看主吹時間短。
把補吹和等待算進去,整爐反而更慢。
補吹之間的間隔時間被拉長了。
操作員在等溫度回升。
在等化驗結果。
等來等去,鐘錶上的分鐘數早已超過了平穩吹煉的那一座。
地方技術員說道。
「產量任務緊。」
「前面不多吹一點,時間壓不下來。」
老田指向返吹記錄。
「你省下來的那幾分鐘。」
「後面又補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第三張曲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圈。
圈裡的補吹次數密密麻麻。
煉鋼提效不能只看一段吹得多快。
從裝料。供氧。加料。測溫。取樣。出鋼到等待下一爐,必須算完整周期。
吹得快的那幾段藏不住後面的等待。
等待不會記錄在曲線的前段。
但時間確實走過去了。
上午。
廢鋼和鐵水條件重新核對。
六座爐雖然執行同一目標範圍,裝料組成卻不完全一致。
廢鋼尺寸。
分布位置。
鐵水溫度和前一爐爐況,都會影響供氧節奏。
有的爐子廢鋼塊大。
熱量需要更多時間才能從外到內均勻滲透。
有的爐子廢鋼堆在爐底一側。
氧從上方吹下去的時候,分布不均勻。
過去規程給出統一的主吹範圍。
基層操作時常靠經驗提前或延後。
經驗好的爐長能夠穩住。
眼睛看著火焰顏色。
耳朵聽著爐內的響聲。
手放在閥門上隨時調整。
換一個班組,波動便明顯增加。
不同人的經驗不一樣。
不同班次的判斷不一樣。
同一座爐子早班和中班出來的結果可能相差很大。
陳平安進入舊資料間。
空間資料庫展開供氧動力學。爐內反應階段。溫度變化和噴濺控制的基礎關係。
他沒有抄用自動控制方案。
現實的儀表數量和響應速度支撐不了成套系統。
儀表只有那麼幾隻。
閥門手動操作。
取樣和化驗需要時間。
自動控制方案用不上。
最終只在紙上留下三段邊界。
前段不搶反應。
氧氣閥門開度維持在能夠啟動反應的程度。
不急著推高。
讓燃燒均勻鋪開。
中段按爐況穩住供氧和加料。
爐溫上來了。
反應進入了穩態。
這個時候要保持氧氣量平穩。
加料的時點根據爐內的溫度走向決定。
後段減少盲目補吹。
不要因為時間到了就補。
不要因為沒有把握就多吹一陣。
要看溫度和取樣結果。
時序不能只按鐘錶定。
要同時看裝料。火焰變化。溫度和取樣反饋。
時間只是參考。
真正決定下一步的是爐子本身的狀況。
老田看完,將意見拆成試驗項目。
沒有寫陳平安的名字。
試驗卡上只印了爐號和操作代號。
從資料室送出來的東西不留具體起草人。
中午。
第一輪對照試吹開始。
原工藝保留兩爐。
按舊規程操作。
調整時序兩爐。
按三段邊界執行。
另設兩爐驗證不同廢鋼比例。
一批廢鋼塊大。
一批廢鋼塊小。
操作人員不提前知道哪套方案預期最好。
每爐只按對應試驗卡執行。
卡片上寫著供氧開度檔位和加料時點。
前段供氧量沒有大幅減少。
只是避免在反應尚未鋪開時集中推高。
氧氣閥門開度控制在能夠維持燃燒但不急劇升溫的位置。
中段加料時點根據爐內變化前移一檔。
火焰顏色從橙紅轉向亮白的時候。
操作員依照試驗卡上的指示推入下一批料。
後段則設置明確判斷。
沒有取樣和溫度依據,不得只因時間接近便直接補吹。
取樣要等爐內反應平穩以後再做。
溫度要看熱電偶的讀數。
兩樣都沒有確認之前不許動閥門。
第一爐調整組吹煉平穩。
氧槍噴出的氣流均勻地攪動鋼水表面。
火焰穩在一個高度上。
總時長沒有明顯縮短。
噴濺和返吹卻減少。
鋼水沒有濺到爐口外面去。
吹完以後也不需要額外補吹。
第二爐裝入的廢鋼尺寸偏大。
如果照抄第一爐時序,熔化速度跟不上。
大塊的廢鋼在爐底堆積。
氧氣吹下去以後熱量傳遞得慢。
爐長根據試驗卡進入另一檔。
卡片上針對大塊廢鋼標註了不同的時間參數。
他按照標註調慢了供氧節奏。
沒有硬追相同分鐘數。
老田站在記錄台旁。
「誰再只報吹了多久。」
「讓他把裝料單一塊交上來。」
裝料單上寫著廢鋼尺寸、分布位置和鐵水溫度。
沒有這些信息,單看時長毫無意義。
下午。
一座地方爐出現溫度偏低。
操作員認為前段供氧收得太多。
準備恢復舊辦法。
閥門手柄已經握在手裡了。
覆核裝料後發現,該爐廢鋼集中在爐底一側。
分布不均。
前段熱量被局部吸收。
氧氣吹下去以後。
熱量先融化了那一堆廢鋼。
其餘部分還沒有充分受熱。
問題不全在氧。
供氧量本身沒有問題。
是廢鋼的分布讓熱量散開了。
裝料班重新調整廢鋼尺寸和位置。
把大的碎小的。
把集中的攤開。
下一爐採用相同時序,溫度回到範圍內。
熱電偶讀數正常。
爐內反應均勻。
試驗記錄將「裝料分布異常」單獨列出。
不能見到溫度低,便把氧氣閥再開大。
低溫可能是多種原因造成的。
氧只是其中之一。
供氧。裝料和加料是同一爐里的不同環節。
任何一項變化,都可能在後面露出來。
溫度低了就加氧,可能讓後續某個環節產生新的偏差。
溫度高了就減氧,也可能引起連鎖反應。
每一個動作都要放在完整環節里看。
九月十四日。
第二輪試吹擴大到兩種爐型。
大爐熱慣性強。
爐膛容積大。
溫度變化慢。
調整後反應較平順。
氧氣曲線走得很穩。
小爐響應更快。
爐膛小。
熱量變化靈敏。
氧氣閥門動一小格,溫度就能反應出來。
照搬大爐中段時長,反而出現溫度偏高。
小爐的火焰比預期亮了一檔。
爐長立刻調低了供氧開度。
地方廠技術員問。
「那全國統一啥?」
老田把試行表掛到牆上。
「統一階段。」
「統一判斷項。」
「統一不能越的邊界。」
「具體時長按爐型和裝料分檔。」
表上列著三類爐型。
每類下面又分了三檔裝料條件。
尺寸、比例、鐵水溫度各有不同的修正係數。
規程不再寫死一條供氧時間。
每類爐型設置基礎範圍。
大爐有一個基礎時長區間。
小爐有另一個。
廢鋼比例和尺寸變化時,進入對應修正檔。
設備調整後的首爐必須加密取樣。
換新爐襯以後。
前幾爐的取樣間隔縮短一半。
連續穩定後,才恢復正常抽檢。
爐況穩了以後再把取樣間隔拉回正常長度。
這與普通結構鋼的分層抽檢邏輯接通。
穩定不是一次試出來的。
要靠連續爐次證明。
一次好不能說明什麼。
十次好才值得寫進規程。
九月十六日。
氧氣消耗表和鋼水質量表同時回收。
調整組單位氧耗下降。
吹一噸鋼用的氧氣比舊工藝少了百分之幾。
返吹次數減少。
吹完以後不需要回頭補吹的爐次多了近一半。
噴濺損失也有所收斂。
鋼水沒有大量濺到爐口外面。
爐前的渣層厚度均勻了。
產量提升沒有來自單爐拼命壓縮時間。
單爐的吹煉時長沒有明顯縮短。
甚至有幾爐比原來還長了幾十秒。
但整班等待。清理和返工減少。
爐與爐之間的銜接順暢了。
上一爐出完以後下一爐馬上可以裝料。
不用花時間清渣。
不用等溫度回調。
不用反覆補吹等化驗結果。
一名生產負責人看著結果。
「每爐只省一點。」
「整天下來倒多出了一爐的時間。」
他指的是總產量。
班次結束以後出鋼的爐數比原來多了一爐。
趙師傅說道。
「機器和爐子都一樣。」
「別光盯最快那一下。」
最快的單爐可能破紀錄。
但班次總產量不一定高。
高峰數字好看。
穩定重複才真正形成產能。
穩定的節奏讓每一爐之間的間隔縮短了。
整天的總噸位反而上去了。
一處試點為了繼續提高成績,擅自將後段供氧再縮短。
爐長想再壓一壓時間。
首爐成分勉強合格。
化驗單上的數字剛好落在目標範圍的下限。
第二爐便出現偏差。
碳含量偏低了。
溫度也偏高了一點。
班組沒有隱瞞。
當班恢復試行邊界,並提交異常說明。
說明寫得很短。
把擅自調整的內容和兩次結果都寫清楚了。
老田沒有取消試點資格。
「按方案改,叫試驗。」
「自己偷偷改,叫失控。」
擅自調整和方案內調整是兩回事。
方案內調整有對照、有記錄、有退路。
擅自調整隻有結果出來以後才知道對錯。
負責人接受處理。
擅改爐次單獨封存覆核。
相關數據不混入正式結果。
那兩爐的數據單獨放在一邊。
不納入匯總表。
允許提出新方案。
想改可以。
但必須先說明改什麼。為什麼改。如何對照。出了問題退到哪裡。
四樣寫清楚了才能進入下一輪試驗。
負責人回去以後把新方案草稿交上來了。
開頭第一句寫了「本方案基於試點調整結果擬定,對照爐次編號如下」。
九月十八日。
三地互證完成。
不同爐型都找到了適合自身的供氧分檔。
每一座爐子對應一套參數區間。
區間不寬。
操作員在區間內調整。
不會跑出安全邊界。
原料穩定的爐次,能耗下降最明顯。
廢鋼來源波動大的地方,提升較小。
廢鋼尺寸時大時小。
成分也不穩定。
但通過尺寸分級和裝料記錄減少了異常爐次。
尺寸分級以後大塊的和碎小的分開放。
裝料的時候知道這一爐裝的是什麼尺寸。
調整供氧的時候有依據。
冶金口沒有對外宣布統一提升比例。
比例數字容易被人拿去比較。
正式文件只寫三項變化。
供氧由單一時長改為分段控制。
不再寫死總分鐘數。
裝料條件與時序同時記錄。
每一爐裝了什麼、怎麼裝的,都要寫在記錄本上。
補吹必須有溫度和成分依據。
沒有數據支撐就不能補。
地方廠可按爐型調整。
每一座爐子可以有自己的參數。
不得脫離邊界私改。
邊界寫在文件最前面的黑體字里。
下午。
普通結構鋼生產線先使用新時序。
這類鋼產量大。
對穩定和成本更敏感。
每天產出幾百噸。
每噸省一點氧就是很大一筆數字。
連續二十爐以後,成分波動沒有擴大。
碳、矽、錳的含量都落在目標範圍內。
氧氣和燃料消耗下降。
清渣等待時間縮短。
爐口處的渣層不用像以前一樣反覆鏟。
焊接結構級鋼材的命中率也有所提高。
尺寸和性能都合格的比例漲了。
特種鋼線沒有立即跟進。
它對成分和溫度要求更嚴。
微量元素多。
溫度窗口窄。
必須完成單獨互證後再決定。
特種鋼的試驗安排在下個月。
提效不能拿高風險材料試著賭。
成熟一條,放一條。
普通結構鋼先走。
特種鋼等數據夠了再跟進。
晚上。
陳鐵山回家時,帶回一塊車間淘汰的小鐵牌。
鐵牌不大。
比巴掌略小一圈。
上面印著舊供氧記錄格式。
表格欄里只有開始時間、結束時間和總氧量三行。
陳喜樂拿起來看。
「還記總量。」
「現在呢?」
「分三段。」
陳鐵山洗淨手。
水珠從指尖滴落。
「前頭幹啥。」
「中間咋穩。」
「後頭為什麼補。」
「都得寫。」
他的手指在鐵牌表面點了三下。
對應三行舊欄位。
陳喜樂問。
「是不是記得越多越好?」
「沒用的不記。」
「能幫下一爐少犯錯的,得留。」
鐵牌被翻過來。
背面光滑。
沒有字跡。
陳鐵山把鐵牌放在窗台上。
和舊量具擺在一起。
小安在桌邊搭木塊。
他前面放得快。
木塔歪了一點。
三層木塊已經偏離了中心線。
這次沒有繼續往上壓。
他停下來,扶正下面兩塊,再放第三塊。
手指很輕。
把底層兩塊對齊了。
第三塊落上去的時候沒有晃動。
木塔沒有倒。
陳喜樂指著他。
「他也會分段了。」
鄭秀蓮端著湯從灶邊過來。
「吃飯也分段。」
「先洗手。」
她把湯碗放在桌子中央。
湯麵上浮著幾點油花。
熱氣從碗口升起來。
夜深。
記事本翻開。
一九六〇年九月十八日。
轉爐供氧時序完成首輪調整。
前段不過度搶反應。
中段接通裝料和加料狀態。
後段補吹必須有溫度與成分依據。
不同爐型。廢鋼比例和尺寸分檔執行。
單位能耗下降。
返吹和噴濺減少。
整班有效產能提高。
陳平安繼續寫。
提效不是把閥門開得更大。
也不是把每一爐都逼到最快。
前面少亂一次。
中間少波動一次。
後面少補吹一次。
省下的氧。
省下的燃料。
省下的等待。
累在一起,才是穩定多出來的鋼。
窗外夜色沉穩。
院裡的燈沒有閃。
燈光穩定地照著窗台和桌面。
工具櫃門軸轉動順暢。
沒有澀滯感。
秋糧地塊進入最後一輪觀察。
下一張材料覆核表已經放到桌上。
紙頁是白色的。
邊角齊整。
陳平安沒有立刻翻開。
他先把小安歪在桌邊的木塔移到安全位置。
木塔沒有散架。
三層木塊穩穩地立在桌面內側。
然後關燈。
開關發出輕輕的一聲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