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陳平安起身。
沈幹部帶來的記錄上，壓力已經進入黃區中段。如果繼續提速，線材會在後段集中斷裂。兩人趕到車間時，機器還在運轉。年輕工人站在壓力表旁，手已經搭在調速杆上。
「停機。」陳平安開口。
工人愣了一下：「沈幹部說過，黃區還能跑。」
「能跑，不等於能提速。」
沈幹部走過去按下停機按鈕。設備慢慢停下。車間裡只剩餘熱和風機聲。工人有些著急：「這一批還差幾十米就收尾了。」
「差幾十米，也不能拿整批線材賭。」陳平安指著壓力表，「黃區是提醒，不是許可。作業卡寫的是先降牽伸，不是繼續加速。」
工人低下頭。沈幹部把新的作業卡拿來。上面已經重新標註。綠區正常運行。黃區降速觀察。紅區立即停機。
「今天開始，壓力表旁邊貼大字。再把這段錄進班前培訓。」陳平安說，「讓操作工自己講一遍。」
年輕工人站直了些：「壓力進黃區，先降牽伸，看線徑。不能往上加速。」
「再說一次。」
「壓力進黃區，先降牽伸，看線徑。不能往上加速。」
「行。」陳平安沒有繼續訓斥，「把剛才的數據補進記錄。異常不是丟臉，漏記才是。」
車間主任從旁邊走來：「那這一批算不算報廢？」
「先測線徑和弱段。能分級就分級，不能混進合格品。」
主任點頭：「我去安排。」
沈幹部看著那張作業卡：「這類安全規程，其他車間也要補。」
「不是照抄。」陳平安說，「每個車間找自己的失控點。壓力、溫度、刀具、閘門，都不能用一句注意安全帶過去。」
這天晚上，陳鐵山回到家，手裡拿著一張廠里新印的安全規程。鄭秀蓮正在把混紡布裁成衣片：「廠里又發新規矩？」
「每天開工前讀一遍。設備防護、停機確認、護具檢查，三項都要做。」
劉海中坐在門邊喝茶：「鍛工車間也改了。以前護具放在櫃裡，誰愛拿誰拿。現在進爐前就得領。」
傻柱從灶房端菜出來：「後廚也加了防火規矩。油鍋旁邊不能堆抹布，煤火邊不能放木箱。」
許大茂推門進來：「放映室換了新閘刀。上回那閘刀一合上，燈先閃三下。」
閻埠貴把本子放在膝上：「街道也在宣傳。說是安全不是喊口號，得有檢查點。」
陳鐵山端起碗：「規矩多了，心裡踏實。」
劉海中點頭：「以前出了問題，先問誰看見了。現在先問有沒有停機、有沒有斷電、有沒有確認。」
「這就對了。」陳平安說，「人不可能每次都記得。流程得替人記一半。」
鄭秀蓮把裁好的布片疊起來：「那家裡呢？是不是也要定規矩？」
傻柱立刻接道：「家裡最該定。小安看見什麼都想摸。」
陳安樂正扶著牆走。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回頭看了一眼傻柱。傻柱趕緊擺手：「我沒說你壞話。」
小安繼續往前走。地上放著一隻空搪瓷碗。他繞開了。陳鐵山看見後，點了點頭：「他知道避東西。」
陳平安走過去，把碗收起來：「還得教他不能碰熱鍋、鐵器和刀。」
李娉婷從屋裡拿出一張紙：「我畫了三張小圖。」
第一張是紅色的火。第二張是刀具。第三張是工具櫃。下面只寫了三個字。別靠近。
鄭秀蓮看了看：「這個小安能看懂？」
「先看圖，再聽話。反覆幾次就記住了。」
小安走到工具櫃前。他伸手摸了摸櫃門。沒有拉開。陳鐵山把鑰匙收進兜里：「這就對了。」
許大茂看著那張圖：「我小時候要有這種圖，也不至於被煤爐燙一次。」
傻柱瞥他：「你現在也不見得比小時候聰明。」
「你閉嘴。」
「我閉嘴，鍋里的菜就沒人看了。」
院裡的人都笑了。
第二天，農科院資料室里，安全口送來了一份匯總表。各廠都開始補安全規程。但有三處把「停機後確認慣性部件停止」刪掉了。理由是字太多，占版面。
陳平安把三份表退回去。劉振華看著退回單：「這三處都是老廠，怕是要說你太細。」
「停機不是停電。飛輪還在轉，人就不能靠近。」
「他們知道。」
「知道和寫進規程不是一回事。」
劉振華點頭：「我讓他們補回去。」
陳平安在退回欄寫下。安全項不能因版面刪減，必要時拆頁。李娉婷看了一眼：「又是拆頁。」
「基層不是看一本書。哪個動作危險，就單獨放一頁。」
「那我重新排版。」
她拿出稿紙，把安全規程拆成四張圖。停機。斷動力。確認慣性停穩。再檢查。陳平安看著她畫完：「這張放在最前面。」
「為什麼？」
「人如果先靠近機器，後面的規程就沒用了。」
傍晚，陳鐵山回到院裡，臉色比平時沉。鄭秀蓮問：「廠里出事了？」
「沒有。差點出事。」他把手套放在桌上，「一個年輕工人停機後就伸手去取鐵屑。飛輪沒停，工具被帶了一下。」
「傷著沒有？」
「擦破點皮。班組長把他拽開了。」
陳平安看向父親：「規程執行到哪一步？」
「只做到停機，沒等慣性停穩。」
「記錄了嗎？」
「記了。明天全車間講。」
陳鐵山喝了口水：「人年輕，手快，覺得機器聽話。機器哪會聽話。」
陳喜樂站在旁邊聽著：「那要先看人能不能靠近，再看機器？」
陳鐵山看了他一眼：「對。」
陳喜樂把這句話記進本子：「我明天讀書會就講這個。」
許大茂在旁邊嘀咕：「你們這讀書會，什麼都講。」
「講你就別聽。」陳喜樂說，「我還沒講你。」
許大茂閉上嘴。
夜裡，陳平安整理完安全規程。最後一張是紅色邊框。停機後，等慣性部件完全停穩。他把這張圖夾在最上面。窗外，廠區方向傳來一聲長長的汽笛。
第二天一早，農科院收到通知。幾個基層點位把安全規程貼上牆後，仍然有人不按流程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