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個晚上，林辰關上門，拉上窗簾，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鐵皮盒子。
這是他藏錢的地方。
鐵皮盒子原是裝餅乾的那種，外頭印著牡丹花，漆面已經斑駁。林辰把它擦得乾乾淨淨，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現金和存摺。
他該盤盤家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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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收入一筆筆列出來。
工資：每月十八元，入職三個月，扣掉缺勤一天，實發五十三元四毛。
技術革新獎：上次提的鍛造工序改進建議被採納，發了五元獎金。
幫同事做事的收入——
幫馬德才修了兩次模具，他硬塞了兩塊錢，推不掉。
幫劉師傅調了淬火溫度參數，省了一批廢品，劉師傅請車間幾個老師傅吃了頓飯，額外給林辰塞了一塊錢"跑腿費"。
幫倉庫老宋對了一個月的帳，老宋拿了三塊錢"辛苦費"——這錢光明正大，是車間主任特批的加班補貼，林辰幫老宋加的班，老宋轉給他，車間主任知道，沒意見。
還有上個月幫隔壁胡同張木匠修了把鋸子，張木匠給了五毛錢。
零零總總加起來，現金收入：六十三塊九毛。
再算支出——
伙食費三個月大概十二塊，他吃得省，靈泉水改良粗糧後口糧消耗比常人少三成。煤球三個月四塊五。日用品兩塊三。給孫大娘買過一斤紅糖八毛三——這是還人情。
總支出：十九塊六毛三。
結餘：四十四塊兩毛七。
加上之前攢的現金——去年冬天盤底時是四十來塊，中間花了一些又掙了一些，實際手頭現金加上存摺餘額——
林辰翻開存摺，看了最後一行的數字。
五十一塊七角二分。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五十一塊七毛二。
1957年，一個二十出頭的學徒工，入職不到三個月，手頭攢了五十一塊七毛二。
這個數字放在整個鍛造車間，恐怕也排得上號。老工人月工資三四十塊不假，但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一個月剩不下幾塊。林辰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又沒有不良嗜好，攢錢速度自然快。
但光是省，攢不了這麼多。
技術革新獎、幫人做事的收入——這些才是大頭。靠的是本事，不是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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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把錢分了三份。
第一份：日常開銷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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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塊。夠花兩個月的——每月十塊，包括伙食、煤球、日用品。他不追求吃好穿好，靈泉水改良伙食已經比大多數人吃得好。這筆錢放鐵皮盒子裡，隨用隨取。
第二份：物資儲備基金。
十五塊。用來置換票證和應急物資。手裡有錢，遇到合適的機會才能出手。比如誰家急著用錢出讓布票，有現金就能接住。這筆錢也放鐵皮盒子，但輕易不動。
第三份：來年基金。
十六塊七毛二。存摺上不動，留著以後用。
來年——1958年，國家要搞大建設，工廠要擴產，機會會更多。到時候可能需要花錢的地方也多——買工具、買自行車、甚至拜師學藝的拜師禮。
這筆錢是他的底氣。
有錢不慌，這是林辰從穿越那天起就刻在骨子裡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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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完錢，林辰把鐵皮盒子塞回枕頭底下，躺回炕上。
他盯著天花板，突然笑了。
五十一塊七毛二——擱前世，連一頓像樣的飯都不夠。擱1957年，夠一個四口之家過上小半年。
但真正讓他踏實的不是這個數字，而是這個數字的來源。
每一分錢，都是正經本事掙來的。
工資是實打實幹活掙的，技術革新獎是憑本事拿的，幫人做事的收入是人家心甘情願給的。沒有一分錢來路不正，沒有一分錢經不起查。
林辰想起閻埠吉——那個連走廊棉門帘三塊錢都要虛報的人，家裡五個孩子，月薪也不低，卻永遠捉襟見肘。為什麼？因為算計慣了，把心思花在歪門邪道上，正事反而做不好。
又想起許大茂——以前倒騰票證，一趟掙二十多塊，看似比工資還高。結果呢？差點被勞教，現在縮得跟鵪鶉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來路不正的錢，花著燙手。
林辰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他想起師父趙大山說過的一句話："小子，掙錢不丟人，丟人的是掙錢沒本事。"
趙大山說這話的時候，正在車間裡教他淬火。老工人一輩子沒攢下幾個錢，但養活了全家，供出了兩個大學生。靠的就是一雙手、一門手藝。
林辰心裡暗暗發誓：他要走的就是這條路——憑本事吃飯，憑本事攢錢，憑本事立身。
五十一塊七毛二，只是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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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趙大山照例在車間門口等他。
"來了？今天練熱處理。"
"好。"
師徒倆走進車間，錘聲叮噹。林辰一邊幹活一邊想：存摺上的數字，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不是不信任鄰居，而是——
財不外露。
這是老理兒，也是新規矩。
在這個年代，一個年輕人手頭有五十多塊現金，傳出去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有人會眼紅，有人會借錢，有人會打報告。最好的辦法就是——誰也不知道。
他照常上班，照常過日子，照常幫同事做事。
只是枕頭底下多了一個鐵皮盒子，和一本安安靜靜的存摺。
午休時候，馬德才湊過來："林辰，下午幫我調一下那台沖床，參數又跑偏了。"
"行。"
"晚上請你吃碗麵。"
"不用，舉手之勞。"
"那不行！"馬德才拍了拍他肩膀，"幫了忙就得謝，這是規矩。"
林辰笑了笑，沒再推辭。
一碗麵的謝意，光明正大。
這就是他想要的——每一分收入都乾乾淨淨，每一份人情都明明白白。
下午幫馬德才調完沖床，林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了一眼窗外。
四月末的陽光暖洋洋的，院子裡的柳樹已經抽了新條，綠意盎然。
他心裡盤算著：按這個速度，年底存摺上能破一百。
一百塊——在1957年，夠買一輛半新的自行車了。
但他不急。
錢要一分一分地掙，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就像修行一樣——急不來，躁不得。
穩，才是最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