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站在山坡高處，核對著合成塔的施工圖。
蘇白一路小跑著上了坡，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廠長，出麻煩了。」
陳平安側過頭。
「物資沒拉齊？」
「物資拉回來了，但是市里那邊超開了。」
蘇白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水。
「咱們把物資搬完了。」
「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
話音剛落，廠區揚起一陣塵土。
三輛轎車排成一列，直接開到了施工場地外圍。
車門打開，十幾名穿著幹部服的人員快步走下車。
為首的是主管工業基建調配的錢副部長，沉著一張臉，領著工作組直奔坡頂。
陳平安將手裡的圖紙捲起來，遞給蘇白。
錢副部長走的陳平安跟前，語氣帶著質問。
「陳廠長，你好大的手筆！」
「全市一個月的特種鋼材配額，還有大批高標化工溶劑，你紅星廠一上午就給全部拉空了？」
陳平安笑著說道。
「錢副部長，紅星廠有重點攻堅任務，再說，這是按手續領料。」
「按手續？」
錢副部長眉頭擰成一團。
「市里幾個化肥廠擴建，還有農機廠，全指著這批特種鋼下鍋！」
「你倒好，連鍋底都給人家端走了！」
「走，今天必須把帳目說清楚！」
錢副部長一甩袖子，轉身朝著厂部辦公樓走去。
陳平安面色平靜，抬腳跟了上去。
廠長辦公室內。
錢副部長坐在沙發對面。
「陳廠長，我知道你立過功，上面也看重你。」
「但做工業要講究輕重緩急，得顧全大局！」
「國家現在的家底就這麼薄，每一塊高標鋼都要用在刀刃上，優先保障重點民生與常規重工！」
「你倒好，在這大搞鋪張浪費，盲目冒進！」
「你建的這東西，八字還沒一撇，就把全市的家底抽得乾乾淨淨！」
錢副部長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在陳平安面前。
「紅星廠的工程立刻停工！」
「封存所有物資，原路退回市倉庫！」
工作組的幾個幹部站在後方，拿出鋼筆和登記簿，擺開了架勢。
蘇白站在門口，急得直搓手，卻插不上話。
陳平安坐在椅子上，伸手將那份停工通知推到一旁，連看都沒看一眼。
「錢副部長，話說完了？」
錢副部長眉頭皺緊。
「陳廠長，你這是什麼態度？」
陳平安站起身，走到文件櫃前，抽出一份文件。
他將那份文件放在了錢副部長面前。
封皮上赫然印著總後勤部與國防最高機關的雙重紅色鋼印。
「錢副部長，念出來，第三條寫的是什麼。」
錢副部長視線下移，掃向那行黑體大字。
【凡涉及紅星廠項目，擁有華北區域內所有原材料、特種設備、能源動力的最高級優先調度權。】
【各級工業、交通、物資管理部門必須全權配合，任何人不得延誤、阻攔。】
錢副部長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工作組的幹部們面面相覷。
陳平安看著眾人。
「錢副部長，我剛才聽你說，我們這是鋪張浪費，還要讓我們停工受查？」
錢副部長喉頭滾動了一下，額頭滲出汗珠。
陳平安繼續問道。
「你帶著人跑來紅星廠拍桌子，叫停國防工程。」
「這道命令，是你代表組織下的，還是你個人下的？」
「耽誤了裝備交付，你打算拿什麼去交代？」
一番話下來，字字誅心。
錢副部長的後背濕透了。
「陳……陳廠長，誤會，這真是天大的誤會。」
錢副部長掏出手絹，手擦拭額頭的汗水。
「我們不清楚紅星廠接了這種任務……下面幾個單位天天去哭窮鬧騰，我這才來核實情況。」
錢副部長趕緊站起身，把文件合上，推回陳平安面前。
「陳廠長，千萬別誤會，我們絕不是來阻攔國防建設的！」
陳平安伸手拿過手邊的調撥單，推到錢副部長面前。
「既然是誤會，那就按規矩辦。」
「還有後續七十噸高純度丙酮和樹脂原料，全線放行。」
錢副部長趕快從包里翻出印章，蓋了下去。
「陳廠長，您放心，以後只要是紅星廠的車，肯定一路開綠燈！」
錢副部長一邊擦著虛汗，一邊保證著。
陳平安收起特批單，遞給蘇白。
「送客。」
錢副部長如釋重負，領著人，幾乎是小跑著出了門。
出了辦公樓，幾個人鑽進轎車，迅速離開了紅星廠。
看著轎車走遠，樊衛國咧嘴笑了起來。
「這幫坐辦公室的，真當咱們紅星廠好欺負。」
陳平安收好文件。
「別貧嘴了，給運輸隊下命令，今天天黑之前，所有材料必須全部堆進後山庫房！」
「是！」
……
第八天清晨。
一座三十多米高、通體泛著金屬光澤的特種材料合成塔，在紅星廠後山矗立起來。
粗壯的高壓管路，將塔身與東側的車間連接在一起。
「封頂了！」
梁大興跑到陳平安身邊。
「廠長，主管道氣密性測試完畢，沒有問題！」
陳平安看向趕過來的蘇白。
「化工試驗組就位沒有？」
「全員到位！」
蘇白回答。
「配方拆解完成，隨時可以通電開始！」
「開工！」
陳平安乾脆利落地揮下手。
控制室內，合閘聲清脆響亮。
數台大型工業原料泵同時運轉，發出沉悶的低吼。
一桶桶基礎化工原料被高壓泵抽入管道，順著保溫管路注入高壓合成塔內。
高溫電熱絲全負荷啟動。
時間在機器的轟鳴聲中流逝。
足足過了四個小時。
高壓指示表慢慢回落至安全區間。
陳平安帶著技術組走到塔底出料口前。
出料管連接著四個厚重的鍍鋅鐵桶。
陳平安戴著防燙手套，親手擰開了閥門手輪。
「滋——」
一股微燙的氣流噴出，緊接著，濃稠的暗金色液體緩緩流淌而出。
蘇白拿著取樣試管，小心翼翼地舀出半管，奔向旁邊的化驗台。
幾個化工專家圍在檢測儀前，迅速進行耐溫和黏度測試。
片刻後，負責化驗的專家抬起頭，一臉欣喜。
「常溫黏度達標！」
「加熱到四百五十度無軟化跡象，六百度高溫無炭化氣化反應！」
「陳廠長，成了！」
蘇白狠狠揮舞了一下拳頭。
陳平安脫下手套扔在桌上。
「別愣著，把車間收拾出來，把咱們的大傢伙推上去！」
半個小時後。
特種裝配車間，厚重的氣壓艙門向外滑開，一股熱氣順著縫隙湧出。
軌道車緩緩滑出罐體。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件體型龐大，泛著黑晶光澤的構件。
外表平滑堅韌，質感厚重。
梁大興走上前，伸手試探著去搬動構件。
雙臂一較勁。
「騰」的一下，整個人用力過猛差點摔倒。
梁大興看著手裡舉著的工件。
「這……這不對啊！」
「這麼大個工件，按以往的鑄鐵件，起碼得兩個人合力抬！」
「這玩意……頂多也就百十來斤？！」
周工快步跑過來，伸手摸了摸機匣外殼。
「輕……太輕了！」
「整體減重超過百分之六十！」
梁大興回過神來，從牆角拎起一把鐵錘。
「廠長，這結實不結實？」
陳平安笑著退開兩步。
「大興，使勁砸，砸爛了我給你記頭功。」
「得嘞！廠長您發話了，我可就不收手了！」
梁大興深吸一口氣，把那柄鐵錘高高舉過頭頂，奔著機匣狠狠砸了下去！
「哐——！！」
反作用力震得梁大興虎口發麻，鐵錘被一股力量彈飛出去，脫手砸在地上。
梁大興踉蹌著退後三步，甩著發麻的右手，齜牙咧嘴。
所有人立刻圍攏上去，趴在機匣側壁前仔細查看。
沒有裂痕，沒有形變，甚至都未曾留下一道印子！
「我的親娘哎……」
梁大興揉著手腕，倒吸了一口氣。
「這骨頭真硬！」
陳平安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機匣外壁。
「外殼短板，徹底補齊了！」
「接下來，把所有的零部件都送到總裝車間！」
」我們要進行最後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