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愣了一下。
「領導?您怎麼……」
「怎麼,不請我進去坐坐?」大領導笑眯眯的。
「請,快請。」陳平安側身讓開,又朝院裡喊了一聲,「爸,回屋歇著吧,老朋友。」
進了屋,林婉秋已經起來了,正手忙腳亂地要燒水。
「婉秋,你別忙。」陳平安把人按回椅子上,「領導就坐一會兒。」
「對,不麻煩,坐一會兒就走。」大領導擺擺手,自己拉了張凳子坐下,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
屋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還擺著一盤沒吃完的草莓。
「小日子過得不錯啊。」大領導捏了顆草莓扔進嘴裡,「甜。」
「托您的福。」陳平安給他倒了杯熱茶。
大領導喝了口茶,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推了過來。
「看看。」
牛皮紙袋,封口印著編號。
陳平安拆開,抽出裡面的紙。
任命書。
最上面是一排聯名簽署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單獨拎出來,都能讓全國震三震。
文件內容很簡單,請他進入核心決策層,主管工業與科技發展。
陳平安一行一行看完,心口咚咚跳了兩下。
這個位置,擱在這個年代,就是無數人削尖腦袋也夠不著的天。
權力、地位、名望,全在一張紙上了。
大領導一直觀察著他。
「怎麼樣?給你壓的擔子,接不接?」
陳平安把文件折好,裝回牛皮紙袋,輕輕推了回去。
「不接。」
大領導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不接。」陳平安笑了笑,「領導,您先別急,聽我說完。」
「你說。」大領導聲音沉下來。
「是對安排有顧慮?還是覺得分量不夠?」
「都不是。」陳平安擺擺手。
「領導,讓我坐辦公室批文件,天天開會聽匯報,一個月我能瘋。」
「我就愛當個廠長。廠里機器一響,我心裡就踏實。」
「案牘勞形那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東西,你小子往外推。」
「我知道是好東西。」陳平安壓低聲音。
「這幾年,從發動機干到空間站,從聚變電站干到紅星號,太忙了」
「現在走上正軌了,攤子鋪開了,我就想在家待著,多陪陪家人。」
「這個,比什麼官都金貴。」
大領導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裡屋。
「好。」他忽然長出一口氣。
「好啊。」
「國士無雙,還能淡泊明志。」
大領導站起身,把那份任命書收回懷裡。
「文件我帶回去,哪天你想通了,再跟我說。」
「領導,我又不是不工作了!」陳平安也站起來,「就是別讓我整天開會就行。」
「哈哈,你個臭小子。」大領導笑罵了一句,走到門口,又停下。
「行了,別送了。」
「那哪行。」陳平安堅持把人送到巷口。
臨上車前,大領導讓警衛從後備箱拎下來一個紙包,塞進陳平安手裡。
「幾條煙,兩罐茶葉,特供的。你不抽,給老爺子們嘗嘗。」
「那我就不客氣了。」
「跟我客氣什麼。」大領導上車走了。
陳平安拎著紙包往回走,夜風一吹,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鬆快。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陳平安就醒了。
好幾年了,頭一回不用惦記著廠里的事,愣是有點不習慣。
林婉秋還在睡。
陳平安輕手輕腳下了床,溜達出院子,四下瞅瞅沒人,從空間裡拎出幾樣東西。
一兜新鮮荔枝,又拿了一隻處理乾淨的甲魚,一兜活蹦亂跳的基圍蝦。
早上起來,先熬上一鍋粥。米是現成的,鍋里又丟進去瘦肉絲和切開的皮蛋,咕嘟咕嘟熬著,香味慢慢飄滿了院子。
「什麼味兒?」姥爺第一個被香醒的。
「好傢夥,熬粥呢?」
「姥爺,皮蛋瘦肉粥,您嘗嘗。」
老爺子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香!這肉怎麼熬得這麼爛乎?」
「豬裡脊,嫩。」
「你小子還會挑部位?」岳父也起來了,湊過來舀了一碗,喝了兩口,連連點頭,「嗯,香!」
姥姥一看灶台上擺著的東西,嚇了一跳。
「哎喲,這甲魚哪來的?這蝦還是活的!」
「托人捎的。」陳平安把荔枝洗了一盤,「姥姥,嘗嘗這個,南方果子。」
姥姥捏起一顆,剝開殼,露出白玉似的果肉,咬了一口。
「甜!這是什麼果子?從來沒見過。」
「荔枝。」
「就是那個……一騎紅塵妃子笑的那個?」岳父一拍大腿,「好傢夥,楊貴妃吃的東西,咱們也吃上了!」
林婉秋起來,看見桌上一盆荔枝,也愣住了。
「這……這得多少錢啊?」
「沒花錢,朋友送的。」陳平安盛了碗粥塞她手裡,「你快吃,一會兒上班該晚了。」
「你今天真不去廠里?」
「不去。假批了,一個月。」陳平安咬了口饅頭,「今天我的任務,就是帶娃。」
囡囡今年十一了,上小學五年級,喝了兩碗粥,背起書包。
「爸,我去上學了!」
「哎,路上慢點。」
「知道啦。」囡囡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拿了幾顆荔枝,這才蹬蹬蹬跑了。
早飯後,林婉秋騎車去了街道辦。岳父和姥爺繼續殺棋,岳母和姥姥收拾碗筷。
陳平安把雙胞胎往小推車裡一放,一人塞了顆荔枝。
「走,爸帶你們逛公園去。」
「看金魚!」曉曉拍著手。
「看金魚!」瑤瑤跟著喊。
出了院門,陳平安推著小推車,慢悠悠往南邊走。
街上是真變了樣。
路兩旁的電線桿子全換成新的了,路燈一排排立著。
路邊的副食店門口掛著新牌子,寫著「本店供應冷飲」。一群小孩趴在冰櫃前,眼巴巴瞅著裡頭的冰棍。
擱三年前,這條街晚上黑得能摔跤。現在大白天都人來人往,喇叭里放著歌。
路口新修了個小公園,以前是個堆垃圾的坑,後來廠里拉了十幾車土填平了,種上樹,挖了個小池子,如今成了附近居民的寶地。
池子邊圍著一圈人。陳平安把推車停好,抱起曉曉和瑤瑤。
「看,金魚。」
池子裡幾十條金魚游來游去,紅的白的花的,曉曉激動得直拍他的臉。
日頭慢慢升高,曬得人暖洋洋的。
倆孩子看累了金魚,又在草地上追蜻蜓,陳平安搬了條長椅坐下,看著倆孩子瘋跑。
「爸爸!蜻蜓飛走啦!」曉曉跑回來告狀。
「飛走了就不追了,回頭爸給你逮只螞蚱。」
「螞蚱是什麼?」
「螞蚱就是……」陳平安想了想,「會跳的草。」
倆孩子似懂非懂,咯咯笑成一團。
正笑著,公園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
「陳廠長!陳廠長在不在——」
陳平安循聲望去,一個中年婦女正氣喘吁吁地往這邊跑揮。
是街道辦的,張大姐,跟林婉秋一個辦公室。
「張大姐?」陳平安站起來,「出什麼事了?」
張大姐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兩口。
「不好了……陳廠長,不好了!」
「婉秋!婉秋她突然就暈倒了!」
「人已經讓救護車拉職工醫院去了!你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