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蘭幫杜謹歡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了一條羊絨圍巾。
這東西不是她買的,也不會捨得買。
一問方知是『阿棠』買的,張秀蘭不由氣急,與杜謹歡吵了起來。
這次杜國昌沒有選擇中立,而是立場鮮明站在張秀蘭一邊。
在他看來,兒子杜謹言這半年來之所以能夠逆天改命,全都是因為沈昭蘇的到來。
兒媳婦的人選當然非她不可!
而杜謹歡又是個執拗性子,寸步不讓,導致本應高高興興的一頓飯,氣氛有些僵硬,阿仁三人更是早早告辭離開。
飯後。
涼風習習。
杜謹言、沈昭蘇沿著小道並肩慢行。
夜風從清水灣方向吹來,帶著海水的微咸,讓人心情一暢。
「顧夢棠……也就是阿棠,是我上學時候交的女朋友。」
杜謹言率先開口。
沈昭蘇美眸閃爍,沒有追問,只是把腳步放緩側耳傾聽。
「阿棠家裡很有錢,但父母不合,她心裡苦悶,所以想找個慰藉。」
「恰好那時我在學校也算出眾,一來二去我們就走到一起。」
「唔……」
杜謹言語聲微頓:
「阿棠不止家裡有錢,人也很漂亮,年輕時候的我確實無法拒絕。」
他並不否認這一點。
沈昭蘇抿嘴。
「後來……」杜謹言繼續道:
「我爸在碼頭搬貨受了傷,急需一筆醫藥費,是阿棠給的。」
「這件事原本應該拉近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沒想到……」
「怎麼了?」沈昭蘇好奇詢問。
「我媽去顧家道謝,阿棠不在家。」杜謹言面無表情:
「然後就遭到了阿棠母親的羞辱,帶的東西也被扔了出來。」
沈昭蘇雙手捂嘴,一臉驚訝。
杜家四口,只有杜國昌是個好脾氣的,其他人個個執拗、好強。
張秀蘭定然受不了這等羞辱。
難怪!
難怪嬸嬸一聽到『阿棠』這兩個字就發火,不許杜謹歡與她接觸。
「這件事我爸、歡歡都不知道,我也是偶然間才發現的。」杜謹言繼續道:
「阿棠身邊的朋友非富即貴,他們對我……也不太禮貌。」
「我被他們呼來喝去,跟個小狗似的,也就沒了繼續來往的興致。」
「所以……」沈昭蘇輕聲問道:
「你們就分了手?」
「是。」杜謹言點頭:
「我打算把給爸治病的錢給她,她沒要。」
「後來阿棠在家裡人的安排下出國讀書,也就只有歡歡還與她有聯繫。」
沈昭蘇垂首,看著自己的腳尖,只覺心裡沉甸甸的難受。
她聽得出來,杜謹言並沒有完全忘記顧夢棠,他們的分手,也不是因為感情不合。
顧夢棠應該也是如此,不然又豈會時不時給杜謹歡買東西?
但又該怪誰?
「其實……」
沈昭蘇深吸一口氣,路燈從樹葉縫隙灑落,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她慢聲開口,聲音輕緩:
「我爸其實很清楚我媽一旦回了京城,就不會再回來。」
「知青返城……有幾個回來的?」
沈昭蘇搖頭,神色莫名:
「那天晚上,我媽偷偷收拾好東西,叫醒我哥,悄悄離家出走。」
「呵……」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爸其實一直沒睡,就在隔壁看著她們。」
杜謹言眉頭微皺。
「我睡的迷迷糊糊,被聲音驚醒,然後就看到媽媽帶著哥哥要走。」
沈昭蘇悶聲道:
「我想叫住她們,被我爸捂住了嘴,眼睜睜看著她們離開。」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那時候到底應不應該叫住她們。」
夜風掃過,樹葉亂響。
沈昭蘇淚眼摩挲,好似看到當初的場景,房門一點點關上,一大一小兩個熟悉身影從門縫裡一點一點消失不見。
她已經記不清母親、哥哥的相貌,那一幕卻久久難忘。
「我爸沒有攔她們,我以為他很堅強。」沈昭蘇抽了抽鼻子:
「結果……」
「從那天開始,他吃飯走神、幹活失手,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樣。」
「沒過兩年,他就走了,走的時候一直對我說對不起,說沒能好好照顧我。」
沈昭蘇停下腳步,淚流滿面。
「我不怪我爸,但我沒辦法原諒我媽,她為什麼不能寫個信回來?」
「……」杜謹言乾巴巴勸說:
「也許,你媽媽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昭蘇搖頭。
她伸出手,抓住杜謹言的衣袖,輕輕抹去臉上的淚花。
「我們回去吧。」
「嗯。」杜謹言點頭:
「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都不該愁眉苦臉、哭哭戚戚。」
「你不是說有好消息要講嗎?」
「過幾天書社有個簽售會專場,我受邀參加。」沈昭蘇開口:
「到時會有好多明星去,你陪我?」
「好!」
杜謹言點頭,正要邁步,一陣熟悉的旋律從不遠處飄來。
「浪奔!」
「浪流!」
「萬里濤濤江水永不休!」
「……」
1980年三月,影響一代人的《上海灘》在無線電視(TVB)播出。
*
*
*
大陸的工廠,多是圈出來一塊空曠區域,在上面建廠房。
香江不同。
香江平原地帶稀少,每一寸土地都極其珍貴,只能建工廠大廈。
幾十層的大廈,每一層都有多家乃至十幾家工廠入駐。
觀塘。
這裡擁有香江最大的工業區。
一棟棟工廠大廈拔地而起,數千、上萬家工廠聚集在這狹小區域。
「杜生,這邊請!」
洪啟明揮動手杖,掃飛迎面而來的布屑:
「這邊多是山寨廠,它們規模小,通常只有幾個工人,有些甚至就是個夫妻檔。」
「不過不要小看它們,小作坊靈活、反應快,大廠經常倒閉,小廠卻很少有關門的。」
杜謹言緩緩點頭。
這裡真是讓他大開眼界。
一棟二十多層的大樓內部,竟然塞進來幾百家小型工廠。
同一層。
印刷廠、服裝廠、電子廠匯聚在一起,噪音和氣味混雜。
電梯口永遠排著長龍,走廊里堆滿貨物、原料。
消防?
建築安全?
全都不存在!
走火通道被堵塞是常態,許多大廈根本沒有自動噴淋系統。
另外,工業廢水、廢氣排放也沒有監管,內部環境極其惡劣。
「李家的生意原本不錯,年前又進了製作牛仔褲的機器,結果情況急轉直下,老爺子病故,兒子又是個賭徒,所以才會轉手。」
洪啟明音帶感慨:
「幾個月的時間,就是天上地下,不過這種事在這裡也很常見。」
「我們到了!」
兩人來到一家工廠,鐵皮門高高捲起,內里嘈雜聲一片。
杜謹言剛剛走進去,就見一人氣沖衝出來。
兩人碰面,都是一愣。
「是你!」
「是你?」
杜謹言對跨年夜吐了他一身的女人印象深刻,好像叫李淑儀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