鍊金鍋被重新架起來了。
已經快一兩個星期沒有接觸鍊金的洛文放輕了呼吸,他的腦袋此時此刻被架在了桌子上,而面前放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藥方。
洛文掃了一眼緊張地站在一旁的諾曼,隨後他的目光投向了另一側的麗茲。
「聖女小姐,來都來了,不如幫我記一下藥方唄?」鍊金術士眯起眼睛笑了笑,他陰陽怪氣道。
麗茲沒說話,只是向前一步,重新摸了張紙,在洛文旁邊坐了下來。
「這種東西直接用清水基底就可以了,用酒精基底是嫌藥劑成型得太快嗎?」
「哈,這麼有錢,用的還是沼澤菇?一份『治療師的石楠』差不多得了。」
「……這個硫磺架是哪裡來的?你是覺得水品的藥劑需要用到火品的材料?白痴。」
「……」
洛文每說一句,後面就跟了一句諷刺。
麗茲一邊記,一邊卻也明白了為什麼洛文沒有讓諾曼記錄了。
旁邊那個大腿打顫的中年男人,要是讓他一邊挨洛文叱責一邊記錄藥方,估計得給他魂嚇飛。
「沒了。」
洛文深吸一口氣,他看向麗茲,麗茲也停下了筆。
隨即他朝著麗茲抬了抬下巴,示意麗茲把藥方丟給諾曼。
諾曼顫顫巍巍地接過了藥方,卻是盯著上面的材料發起怵來。
「那個,洛文先生……這上面的材料……」
「給你換成低價版了,一套下來都花不了一金幣,按照這個來配,現在,去買吧。」洛文嗤笑一聲。
「但、但是……」
「你是覺得我配的藥方有問題嗎?」
洛文眨了眨眼睛,他別過頭,看向了諾曼。
諾曼不吱聲了,他匆匆忙忙將藥方揣進兜里,扭頭就往門口走去。
工坊的門被輕輕帶上了,寂靜的空間裡又唯剩下洛文和麗茲了。
洛文臉上嘲弄的笑容消失了。
他扯了扯嘴角,看著那被架起的鍊金鍋,長出一口氣。
「聖女小姐,再麻煩你去二樓取一下裝了清水基底的大瓶子咯。」
洛文對麗茲說。
麗茲沒說話,她點點頭,朝著去往二樓的梯子走去了。
洛文的腦袋被擱在了桌子上,他抬頭循著麗茲的方向看去,能看到麗茲爬上梯子的背影。
不得不說,麗茲幹活真的很麻利,讓她打下手她一句話都不會多說,因為她對鍊金術不懂,於是只會老老實實地服從洛文的指令,不會提出質疑,也不會東問西問。
不管是諾曼,還是卡洛爾,亦或者是洛文的第一個學生伊桑,沒有一個人像麗茲那麼好用。
……如果兩人現在的關係沒有那麼尷尬的話,洛文倒真的想讓麗茲作為他的助手一起。
可惜了,他不想要會帶來意外因素的助手。
咚!
裝了清水基地的大瓶子被砸了洛文面前,連帶著桌上的洛文都震了一下。
麗茲維持著她懵懵的表情,她單手按著瓶子,看著洛文,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洛文抿了抿嘴唇,他輕聲道:「接下來就等諾曼把材料帶回來了。」
麗茲點點頭,她鬆開了手上的瓶子,目光倒是沒從洛文腦袋上移開。
洛文也在看她。
兩人就這樣相互對視維持了幾秒鐘,最後依然是洛文沒忍住,他頓住了呼吸,微微勾起嘴角。
「那麼,聖女小姐,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
麗茲垂下了眼睛。
「還是說,你覺得昨天審判上和我的對罵不夠過癮,想現在再和我多吵幾句?」
眼見著麗茲沒有看他,洛文將頭側了過來,他看向了麗茲。
聖女的背後依然是空空的,看不出什麼情緒色彩來,於是洛文自然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空氣中瀰漫著羊皮紙同潮濕雨水共同作用的氣息,面前的白髮女人垂著眼睛,頭髮雖然已經幹掉大半了,但幾根髮絲依然黏答答地貼在臉頰兩側,她有些蒼白的臉頰被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
麗茲一直不說話,而恍惚間,洛文回想起了他同麗茲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
與其說是第一次見面,倒不如說是麗茲以為的他們第一次見面。
……
……
就在教會為他安排的那間小工坊里。
當時他還不被允許拆掉鎖鏈,就這樣在那件狹小的工坊里整理著教會提供的鍊金文書。
他將那口小鍊金鍋架了起來,只是因為下過了雨,那些濕木柴怎麼都點不起來。
洛文又不擅長使用魔法,他盯著那些濕漉漉的木材發呆,隨後,他聽見一道冷清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你在幹什麼?」
洛文咧了咧嘴角,他沒好氣地回答道:「看不出來嗎?小姐,我在點火啊。」
只是回過頭的時候,他看到了她。
少女穿著一身教會標制的黑色制服,她的手上抱著幾摞厚厚的文書,白色的長髮被梳成整齊的麻花辮側在肩頭。
那雙空無一物的淺藍色眼瞳,是令洛文率先認出她的象徵物。
……她是之前決賽將他打爆的那傢伙。
洛文記得她,準確地說,是記住了她「空心」的特徵。
只可惜,如果沒有麗茲·安塞斯在的話,那他就能順利通過聖女選拔,成為「悲憫聖女」了。
洛文想要一件教會封存的【權柄級】神明遺物,溯洄針表。而據他所知,悲憫聖女能夠保管這樣神明遺物的。
於是他偽裝成女人,化名「蘿文」參加了聖女選拔。
結果當然是被麗茲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既然沒法利用神明遺物達成目的,洛文自然有自己的法子。
他把西里爾老師停放在教會墓地的屍體偷出來了。
當然了,洛文是個天才嘛。
他有自己的辦法去……復活西里爾老師。
可結果是他失敗了,因為侮辱教會英雄的屍體,他被捕入獄大半年,直到西里爾的老相識卡莉斯塔主教將他保釋出獄,用勞改換取了他短暫的自由時間。
所以,歸根結底……
正是因為他遇到麗茲·安塞斯,所以才會這麼倒霉嗎?
十九歲的洛文眯起了眼睛,他停頓兩秒,毫不掩蓋自己落在麗茲臉上的目光。
麗茲也在看他。
她仰起頭,淺藍色的眼睛倒映著工坊里的光源,像是融化了的燭光。
那雙本來空無一物的眼瞳,終於出現了一點點東西。
那是洛文的身影。
十七歲的聖女長出一口氣,她張了張口,輕聲道:
「要幫忙嗎?」
於是洛文笑了。
是因為他遇到了麗茲·安塞斯,所以才會這麼倒霉嗎?
不。
他見到了,更加有意思的東西。
「如果不麻煩你的話,美麗的小姐。」
他會接近她,觀察她。
看清她那空洞的內腔里,到底存在一顆怎樣的心臟。
然後再將其摘下。
完成他完美的鍊金試驗。
畢竟,他是天才嘛。
……
……
「你之前在車上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有答案了。」
洛文的呼吸微頓,他沒有反應過來,只是微微皺眉。
麗茲抬起頭,洛文避開視線不及,兩人的目光正正好交錯在了一起。
他看見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出現的影子。
依舊是他,自始至終都是他。
麗茲合攏了雙手,仿佛是怕驚擾了一汪清泉上的月影,她的聲音無比輕柔:
「洛文。」
她問。
「你能帶我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