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被重新卡在了喉嚨里,莉瑟感受到了那柄刺劍對她脖頸處冰涼的擠壓。
麗茲的禁錮令她完全不敢動彈,她只能朝著洛文咬牙切齒地發出了聲音:「你們配合起來耍我?」
「如果讓麗茲直接去抓你的話,可能就給你逃跑的機會了。」
洛文的動作慢了一拍,不知是不是因為還在思考莉瑟先前說的話。
再次看向莉瑟時,洛文定了定神,他出聲問道:「【你是從哪裡得到這個法子的?】」
莉瑟身子一僵,她的瞳孔在那個瞬間渙散開來。
「一個人賣給我的……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他說可以復活邁爾斯……」
「【為什麼選擇這艘船作為你的鍊金鍋?】」
「也是那個人告訴我的……他說我會在這艘船上找到合適的素材,也是他把鍊金儀器給……唔!」
莉瑟的眼瞳的那個瞬間重新聚焦,不知為何,她突然猛地清醒過來,她一把抽下了別在衣領的百合狀長胸針,反手就刺向了身後的麗茲。
麗茲下意識收劍去抵擋,卻也給莉瑟留出了空檔。
莉瑟往前趔趄兩步,她靠近了洛文,一把舉起洛文的腦袋,然後以手上的長胸針對準了洛文。
「別動!」
莉瑟抬高了聲音,她朝著麗茲大喊道。
麗茲停下了。
她看向莉瑟,目光仿佛在看一個傻子。
洛文的嘴角也抽搐了,他咳嗽了兩聲道:「莉瑟夫人,我提醒一下你,你扎不死我的。」
「……我知道。」
莉瑟卻如同瘋魔了一般,洛文感覺她擰在自己脖頸處的手卻在收緊。
隨即,他眼見著幾滴不受控制的淚水自莉瑟的眼角滴落,這個無望的女人居然當著他的面哭了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如意呢?」
「喂!麗茲聖女,你是聖女對吧!你是悲憫的聖女對吧!你都能原諒這個人渣對你的所作所為了,為什麼不能滿足我的要求,成為我丈夫復活的容器呢?!!」
「你不是應該愛著所有人嗎?你是聖女啊!」
這女人已經聽不進人話了。
感受著脖子處被莉瑟猛戳向下的胸針,洛文疼得嘴角抽了抽。
眼前的麗茲則是皺了皺眉毛,她先是看了莉瑟一眼,而後又看了洛文一眼。
「你愛你丈夫嗎?」
麗茲輕聲問道。
「愛啊,我愛他勝過一切!他就是我的全部,他就是我的——」
「所以你要因為你的愛,傷害無辜的人嗎?」
麗茲淺藍色的眼瞳微微收縮,她面無表情地望向了莉瑟。
莉瑟頓住了。
數滴眼淚自她的臉頰上大片大片滴落,幾乎快匯聚成為了一大片汪洋。
「我沒辦法啊!我能有什麼辦法!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離我而去嗎?」
「哈哈,你根本就不能算是什麼聖女,你完全沒辦法理解我,也完全沒辦法理解我的愛!」
那刺耳的哭喊聲再度響起,洛文只覺得大腦傳來了劇烈的刺痛。
即便不用回頭,他都能意識到莉瑟身後深紅色的情緒色彩究竟有多刺目。
……這是莉瑟的愛嗎?
因為她愛著她的丈夫,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洛文多了很多越來越無法理解的事情,而那些事情他過去從未去思考過。
明明只是為了復活西里爾……
欸?
洛文睜大了眼睛,他只覺得自己的右眼無比刺痛,鑲嵌著賢者之石的那隻眼睛正在滾燙地作痛。
……
……
「洛文老師,你還記得最開始你的願望嗎?」
誰在說話?
「最開始,你說你想復活西里爾大師,所以你要找到能夠合理復生的知識。」
是誰在說話……?
「因為你不能接受西里爾大師即使死後也在遭受冤屈,不是嗎?」
眼睛好痛。
「洛文老師,能看到情緒對鍊金術士來說當然是一種祝福,但我覺得對你來說是一種詛咒。」
……頭也好痛。
「我不能接受一個怪物教導我知識。」
少年站得筆直,他看了一眼被老師放置於桌上的相片。
相片上的白髮女孩沒有笑,但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拍攝者的方向,她的眼睛裡似乎有星星在流轉。
「我只是在和你闡述使用這種東西的合理性,伊桑。」
洛文輕聲道,他沒有看伊桑,只是專注於手裡的藥劑瓶。
「你覺得這種東西能被利用,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留著麗茲聖女的相片?」
「反正她對你來說,也只是素材不是嗎?」
洛文的動作頓住了。
沉默幾秒過後,他長出一口氣,他沒有直接回答伊桑的問題。
「你解釋不清楚,因為你從一開始就不理解,既然不理解,為什麼又覺得自己能夠將其完全利用呢?
「洛文老師,你在變成西里爾大師說的那種人。」
「你要滾的話就滾吧,我也不需要你。」
洛文冷笑一聲,他沒有回頭,只是大聲地咒罵了一句即將離開的學生。
少年回過頭,他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他目光複雜地看著洛文。
洛文聽到他嘆了口氣。
「是,當然,因為洛文老師覺得那些無處不在,因為洛文老師能看到那些顏色,你覺得這些就像可以再生的資源一樣,就算被拿走了也可以重新養成。」
「但是就算被拔掉了,留下的窟窿也會存在。」
「它們會始終提醒你究竟是怎樣的骯髒卑劣,洛文老師。」
……
他想起來了。
是伊桑說的,是他的第一個學生說的。
當時他根本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伊桑又看不到他能看到的世界,他才理解不了那種……
理解不了那種情緒能夠被利用的……
能夠被利用……
「我無法接受沒有邁爾斯,我愛著他啊!我無法接受!」
仿若驚雷一般,莉瑟的聲音將洛文猛地驚醒。
……
就算被拔掉了愛。
留下的窟窿還在。
莉瑟失去了她的愛人,所以窟窿將她吃掉了。
他失去了西里爾老師,所以窟窿將他吃掉了。
最後。
麗茲失去了他。
所以……她也被窟窿吃掉了。
因為麗茲她……
……
……
「既然如此——」
莉瑟發出了幾近癲狂的笑聲,她攥緊了手裡的鍊金藥瓶,她朝著自己擰開了瓶口。
「就算不是最完美的赤化容器,我親自來也可以。」
「邁爾斯一定能原諒我的,那些為了他犧牲的人,也一定能夠接受我的懺悔的!」
「因為我——」
「死者才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懺悔。」
刺劍刺穿了莉瑟的手腕,女人吃痛發出了慘叫聲,而那兩個鍊金藥瓶落在了地上徹底粉碎了。
原本被拿在莉瑟手上的洛文也飛了出去,他甚至沒能從回憶里抽離開來,再抬眼時,他看到麗茲丟下了刺劍,她一把揪住了莉瑟的衣領,她單手死掐住莉瑟的脖頸。
白髮的聖女攥緊了拳頭,在洛文眼瞳收縮的那個瞬間,她一拳砸在了莉瑟的臉上。
「是嗎?你想向你的丈夫道歉是嗎?你想向那些已經為你所害的人懺悔是嗎?」
「那你不妨先跪下來向他們的家人贖罪吧!」
「這算什麼愛,就連我這種無法理解的人聽了都快噁心到要吐了!」
腦袋落在了一旁,洛文眼見著麗茲的拳頭和不要錢似地砸在了莉瑟的身上。
明明已經阻止了莉瑟,但麗茲卻在毆打莉瑟。
洛文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可他看著這一幕,卻覺得那些拳頭仿佛落在了自己身上。
右眼又在作痛了。
痛得他想死。
好奇怪,他不是已經永生了嗎?
為什麼他又看不到麗茲和莉瑟的情感顏色了?
……
「洛文?」
麗茲停下了動作,她回過頭,看向了黑髮青年掉落在地的腦袋。
她皺起了眉毛,目光落在了洛文的臉上。
那雙異色的眼睛又一次出現了迷茫的空白神情。
麗茲記得,之前在安娜面前,他似乎也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可下一秒,麗茲眼見著幾滴眼淚,自青年的臉上滴落。
「為什麼?」
他問。
他似乎不是在問麗茲。
麗茲沒有反應過來,她也被洛文的眼淚嚇了一跳。
因為在她的印象里,洛文可能會假惺惺地掉眼淚,可能會為了目的裝模作樣地掉眼淚。
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落下眼淚。
麗茲鬆開了莉瑟,噔噔噔跑到了洛文的腦袋面前,然後舉起了他的腦袋。
「洛文,你被我嚇哭了?」
洛文沉默了很久,久到麗茲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可最後,麗茲聽到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聲道:
「不是。」
「那你哭什麼?」麗茲的眉毛皺了起來。
洛文沒有說話,他也沒再看她,他側過目光,看向了掉在地上的那兩個碎裂的鍊金藥瓶。
那些自死者身上萃取出的材料,成為了一灘沒用的液體。
「我不知道。」洛文說。
於寂靜之中,鍊金術士發出了幾近乾澀的聲音。
有點像是空白五線譜上逃脫的音符。
「……我好像,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