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有悲憫(4k2)
「起立。」
「坐下。」
「移動。」
洛文眯起了眼睛,他盯著自己的軀幹,他嘗試發布了好幾個指令,卻是依然沒有得到軀幹的反饋。
先前它的移動就和想故意給他一巴掌,然後再箍著他亂跑似的,現在不動了,洛文就徹底控制不了它了。
洛文感覺心頭有些煩躁,腦袋在桌子上滾了兩圈,他下意識就想去看麗茲和肖恩那邊的情況,但想了想,忍住了。
他已經不想管麗茲了,她要當大聖人就讓她當,反正最後死的也不是他。
至於麗茲說的什麼「讓他陪她一起去死」,洛文覺得只是一句麗茲的威脅罷了,畢竟他現在又死不掉。
————死不掉嗎?
洛文抬眼,將已然覆蓋整個天空的黑霧盡收眼底,它們像是一群蝗蟲,隱約有了向門內鑽入的趨勢。
就算伊凡他們現在能發現腐心棘的解決方法,這黑霧未散,他們的處理也趕不上莫羅德帕被感染的速度。
如果洛文之前的解析沒錯,腐心棘一旦生長在人身上,那下場就只有一個了。甚至以這黑霧的蔓延速度,說不定已經有人因為被寄生而死去了。
洛文不知道心裡應該是什麼滋味,他原以為自己會非常平靜地看待這一切的,畢竟確實和他無關不是嗎?
只有像西里爾那樣的傻子才會故意走進瘟疫災區救人,再拿試過藥的自己的血液進行物質轉換試驗,找到能使用的藥用物質。
噢,還有肖恩。明明都是主教了,喊幾個神官出來代替他試驗淨化術式,很困難嗎?
「洛文。」
耳畔傳來了伊凡的說話聲,洛文亂糟糟的思緒終是強行止住了,他的語氣染上了幾分不耐煩:「就算你再怎麼講,說了沒辦法,沒辦法就是沒辦法,我就剩個腦袋了,能幫你們解析那玩意的成分頂破天可抬眼之時,洛文看見伊凡準備好了防護用的隔離罩袍,他衝著洛文點了點頭:「我決定去那個終末遺蹟,就是洛文說的先前腐心棘生長的地方,」伊凡一面說著,一面扣上了罩袍的搭扣,他的聲音被罩袍壓的有些沉悶,「一直研究那東西也研究不出結論來,倒不如追根溯源一下。」
」
「不過應該還好,麗茲聖女說她已經有辦法了。希望我這一趟過去能稍微有點收穫,快點結束這糟糕的災難就好了。」
「————太遠了,在你還沒抵達那裡,可能就已經被那玩意吃掉了。」那沉默的腦袋開口了。
伊凡調整了罩袍的角度,他眨了眨眼睛,然後點點頭。
「這樣啊,也沒事,總要有人去做的。」
「那去了之後呢?你怎麼回來?怎麼帶你發現的東西回來?」
伊凡不說話了。
在罩袍的遮掩之下,洛文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周身流淌的,深沉的藍與灰。
他思考著洛文說的話,卻又在恐懼那即將接觸的事物。
洛文長出一口氣,他無視了伊凡的情緒,只是壓著嗓子出聲道:「伊凡,我發現你們一個兩個腦子是不是缺點東西啊?」
伊凡剛想說什麼,一道腳步聲就從後方傳了過來,打斷了兩人的交流。
洛文和伊凡齊齊偏過頭,能看到麗茲於他們身後冒出頭來。
麗茲淡淡地掃了洛文一眼,她掠過了洛文,看向了正在做準備的伊凡。
「伊凡先生不需要去。
「我去就可以了。」
此話一出,洛文的眼睛驀地睜大了,伊凡也微微張嘴,兩人半天沒發出一句聲音。
率先開口的是伊凡,他抬起手,整個人在臃腫的罩袍遮蓋下顯得有些滑稽:「不,麗茲聖女不是說有辦法解決瘟疫寄生嗎?這種事情還是我去,你留在這裡幫其他被感染的人————」
麗茲沒有回答伊凡,她的目光偏移,落在了洛文的腦袋上。
「洛文,我問你一個問題。
「兩件「神明遺物」疊加使用,是不是可以擴大效果?壞掉的神明遺物呢?」
洛文的眉毛皺了起來,他原本還在因為麗茲同他先前的爭辯而感到不滿,但聽到麗茲的這個問題,他倒是恍惚了一瞬。
壞掉的神明遺物,麗茲是想使用那件「溯洄針表」?
兩件神明遺物————難道麗茲還是想讓他使用賢者之石?
想到這裡,洛文的眉毛微微皺起,他沒有直接解答,只是反問麗茲道:「你想用溯洄針表」讓莫羅德帕回到原來的狀態?」
「還有一件。」
麗茲輕聲道,淺藍色的眼瞳同洛文直視著,她的語速放得極慢:「是肖恩閣下告訴我的,有一件神明遺物,可以置換代價,能用一樣代價,交換一個結果。」
「只能交換一次嗎?」洛文的眉毛皺了起來,他總覺得麗茲的語氣怪怪的,而且這樣神明遺物又是肖恩從哪裡掏出來的?悲憫教會的好東西還真多。
但說到底,麗茲從剛才開始語氣就一直怪怪的。
「我不確定,但應該不止一次。」麗茲點點頭,然後就搖搖頭,她面無表情地盯著洛文,「你只用告訴我,怎樣才能讓這樣神明遺物發揮最大的價值。」
「嗯————這樣的話,試試先找個「代價」置換【溯洄針表】的狀態怎麼樣?」
洛文下意識出聲道,他確實也好奇這樣組合兩件神明遺物能產生什麼效果。
麗茲的眼睛眯了起來。
「等【溯洄針表】修復了,再用它回溯你說的那件神明遺物的狀態,這樣持續使用,就能一直置換下去吧。不過也只是猜測而已,畢竟我又不知道你說的那件神明遺物能做到什麼程度————」
洛文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眼見著麗茲抬起手,,將剛剛一直捏在手裡的東西放在了桌上。
咚。
清脆的響聲過後,同樣被擱置在桌上的洛文也看清了那東西。
那是一塊錶盤碎裂的銀白色針表。
是被麗茲一直保存著的【溯洄針表】。
至於另一件神明遺物————
洛文的呼吸頓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向了面前的麗茲,而在那個瞬間,他看到了麗茲潔白長發上顯而易見的一塊深灰色。
像是因什麼而腐爛的污穢一般。
「慟哭人偶?」
下意識地,洛文說出了這個單詞。
幾秒鐘過後,他幾乎是壓抑著怒氣出聲道:「你瘋了嗎?」
「聽著,麗茲,這只是一個猜測,它不一定就能實現。而且不管是溯洄針表」還是慟哭人偶」,它們都已經被使用過了,何況【權柄級】的遺物效果不會那麼好,你這樣做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嗯。」
麗茲點了點頭,她整理了溯洄針表的銀色錶帶,將它掛在了脖子上。
哪怕表面已經破碎了,銀白色的錶盤在晦暗的環境裡仍舊散發著詭異的幽光。
麗茲閉上了眼睛,她按照先前吸收那些患者身上黑氣的感覺,伸手觸摸向了溯洄針表。
咔噠。
阻塞的錶針往前走動了幾分,而伴隨著錶針的偏移,麗茲潔淨到發亮的白髮又暗淡了幾分。
「麗茲!」
洛文抬高了聲音,他想喝住麗茲,可偏生她像沒聽到似的。
麗茲無視了洛文,偏頭看向了伊凡,她向著怔住的伊凡點了點頭。
「告訴我你說的那個「終末遺址」的位置。」
伊凡猛地回過神來,他後退兩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語速:「麗茲聖女————不,麗茲小姐,你就留在協會這裡和肖恩主教一起————」
「告訴我。」
麗茲強硬地打斷了伊凡的話,她伸出手,不顧伊凡的掙扎,一把拽下了伊凡身上的罩袍,仿佛是想阻攔他出門,麗茲將那件防護用的罩袍扯了個粉碎。
「或者你想看著全莫羅德帕的人都被災疫吞噬嗎?快些,我們抓緊時間。」
伊凡下意識想抬手擋住麗茲,但看著麗茲,他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先前見過麗茲戰力的伊凡深知他攔不住麗茲,強行去攔的結果搞不好是被麗茲掀翻出去再放跑麗茲。
伊凡抿了抿嘴,他的額頭上掛起了幾滴冷汗。
看出了伊凡的猶豫,麗茲的目光沒有明顯的變化,她用手指輕捻著掛在胸前的針表,而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沒關係。」麗茲說。
「正好,在北方是吧?那我就從南方一路找過去,把路上見到的寄生疫病全部置換
掉。」
伊凡的眼睛驀地睜大了。
「不,這也太亂來————等一下!麗茲、麗茲小姐!」
他沒能攔下麗茲,眼見著白髮的聖女掠過了他,她的手指緊緊地按著胸前的針表。
無視了伊凡的阻攔,麗茲不住地往銀白色的針表里置換著那屬於「慟哭人偶」的魔力,針錶轉動的速度加快了好幾分。
只是在聖女即將踏出協會大門的那個瞬間,什麼東西被重重地丟向了她。
麗茲的後背被砸了一下,她一個回身,下意識接住了那往下掉的圓形物體。
穩穩地接住之後、在手指摸到洛文臉的那個瞬間,麗茲眨了眨眼睛,她的臉上難得流露出了幾分茫然。
洛文沒說話,只是在麗茲的懷裡陰著一張臉,惡狠狠地看向不遠處將他丟過來的軀幹。
尚在半空中飄的軀幹比劃了兩下,雖然洛文看不到它的四肢,但他隱約感覺————它在沖他邀功般地招手。
洛文此時此刻已經沒心情罵它了。
他一開始只是想勸麗茲別摻和進這種事情,但誰曾想,這女人想幹的事越來越危險,越來越危險————而他也清楚,麗茲一旦有了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她犟的要死。
可、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她明明從一開始都無法體會信徒的悲憫,痛苦也好悲傷也好,她從一開始就是聆聽者,自然也不會擁有共情的感覺。
她怎麼會選擇在這種時候,做出這樣的選擇呢?
洛文本該好奇,可此時此刻,他一點都不想去探究麗茲這種行為的成因了。
他就想麗茲別去送死。
腦袋被輕輕地放下了,麗茲並不在意洛文的舉動,洛文只見得她朝他點了點頭。
「明天見,洛文。」
麗茲說。
「明天見,洛文。」
白髮的少女朝著鍊金術士點了點頭,她從鍊金鍋上爬了下來。
但在下梯之時,她的腳步頓住了。
「————不過明天有禱告儀式,我可能要晚點過來。」
「隨便你。」
洛文背對著麗茲,他捏了捏架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順手在羊皮紙上落下了最後一個式子。
他並不在意麗茲什麼時候走,並不在意麗茲什麼時候回來。
可當他從計算中抽身時,他猛然抬頭,卻見得麗茲仍然停留在原地。
她背著手,乖乖地站在那邊,淺藍色的眼睛一閃一閃,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似乎已經盯著他好一會了。
似乎沒想到麗茲居然還沒走,剛從專注狀態抽身的洛文險些被嚇了一跳,他下意識皺起眉毛,一句「為什麼你還在這裡」就要脫口而出了,可隨後,他就被麗茲打斷了。
「我還有問題想請教你,洛文,但打擾你不好。」
眼見著洛文總算是不忙了,麗茲長出一口氣。
「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並不是一個完美的聖女,信徒們還願意向我傾訴他們的感情嗎?」
似乎是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洛文手裡的羽毛筆頓了頓,他眼瞳上移,儘管他的目光越過了麗茲,但麗茲又覺得那試探的觀察目光,的的確確地在同她直視著的。
有的問題她不敢去詢問別人,但她能夠在洛文這裡找到答案。
她從未詢問過洛文他的目的,一如洛文從未拆穿過她的接近。
二人心照不宣地隱瞞著各自的缺陷,卻又在這種情況下相互試探著。
幾秒鐘過後,沒有從麗茲身後看到想要的東西,洛文咧嘴笑了笑。
「又不是因為「完美」,他們才想向你傾訴的。
「是因為他們能夠向你傾訴,所以你才是聖女,很簡單的道理,不要再煩我了。」
睫毛輕輕顫動了兩下,麗茲長出一口氣。
她皎潔的臉頰被黃昏的暖光照亮了,她的輪廓幾乎快被融化在了夕陽之下。
「原來如此。」女孩輕聲低語道。
隨即,聖女小姐彎了彎眼睛,露出了一個毫無情緒的微笑,她笑的冷冰冰的,但笑容卻在黃昏的包裹之下洋溢著暖昧的溫暖。
「那,洛文,明天見。」
「————我和你一起去。」
停頓了幾秒鐘,洛文啞著聲音,他放棄了內心糾纏在一起的亂麻,只是循著本心,他向麗茲的懷裡擠了幾分。
他聽到了那銀白色針表滴答作響的聲音。
它在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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