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功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臉面漲得通紅。
茶几上的搪瓷杯被他一巴掌掃到地上,滾出去撞上電視櫃腿。
「反了你了!」
他指著陳烈,手臂都在抖。
父子倆隔著茶几對峙,空氣悶得像暴風雨前壓下來的烏雲。
陳烈站著沒退,兩手插兜,脊背挺得筆直。
「建功!」
廚房方向傳來一聲斷喝。
趙雅芝手裡端著剛切好的西瓜盤子,三步並兩步衝到客廳,把盤子往茶几上一墩,整個人擋在了兩人中間。
她回頭剜了陳建功一眼。
「夠了沒有?孩子剛進門坐都沒坐熱,你就跟人幹上了?」
陳建功胸口劇烈起伏,嘴唇繃成一條線。
趙雅芝壓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又拔高了兩度。
「這些年你跟兒子說過一句軟和話沒有?」
「張嘴就是訓,閉嘴就是罵,心裡頭疼孩子疼得要死,愣是一個好字憋不出來。」
「你這是要把人往外推到什麼時候?」
陳建功別過臉去,雙臂抱在胸前,後槽牙咬得死緊。
他沒搭腔,臉色鐵青著,喉結上下滑了一趟。
趙雅芝盯著他看了幾秒,嘆了口氣,扭頭沖陳烈壓了壓手。
「你也消停會兒,坐下。」
客廳里繃著的那根弦稍稍鬆了松。
就在這當口,玄關那邊傳來鑰匙插鎖的聲響。
門推開,陳振國背著手走進來,換鞋的工夫掃了一圈屋裡的陣仗,目光落在陳烈臉上,停了半拍。
「回來了?」
陳烈點頭,嘴角松下來。
「爺。」
陳振國嗯了聲,走到沙發邊落座,端起茶几上那隻搪瓷缸子吹了吹。
沒多問一個字,可那雙老眼掃過陳建功鐵青的臉色時,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客廳安靜了幾秒。
叮咚。
門鈴響了。
沒人動,趙雅芝正要起身,陳烈已經邁了步子走向門口。
拉開門,外頭站著個穿郵政制服的小伙子,手裡捧著一隻大紅色的快遞袋,封口處壓著燙金字。
「您好,請問是陳烈本人嗎?高考錄取通知書,請簽收。」
陳烈接過簽收單,龍飛鳳舞簽了名字,把那隻沉甸甸的紅色封袋接到手裡。
他轉身回到客廳,紅色信封在暖光燈下格外扎眼。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釘在了那隻封袋上。
趙雅芝第一個湊過來,兩隻手攥在胸前,聲音發顫。
「是錄取通知?烈子,哪個學校?快拆開看。」
陳振國擱下茶缸,身子不自覺地前傾了兩寸。
陳烈沒磨蹭,拇指撕開封口,從裡頭抽出那份精裝燙金通知書,展開,正面朝外。
幾個大字攤在燈光底下,沉穩端正。
燕京國防指揮大學。
客廳里一點聲音都沒了。
趙雅芝定在原地,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她聲音劈了。
「國防……指揮大學?你……你報的是軍校?!」
她以為兒子只是想拿張文憑、混份安穩差事。
做夢都沒想到,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終點還是軍營。
坐在旁邊的陳振國動作定住了。
端茶缸的手懸在半空,幾秒沒放下來。
他當了一輩子兵,太清楚這所學校在陸軍系統里意味著什麼。
對外名氣比雖然不上那幾所綜合類軍事名校,可在作戰部隊裡頭,國防指揮大學就是基層主官的最高搖籃。
而孫子,硬生憑自己的分數考進去了。
老人緩緩把茶缸擱回桌面,手背上的筋絡跳了兩下,嘴角一點咧開。
可受衝擊最大的,是陳建功。
他整個人僵在沙發上,之前那滿腔的怒火、戾氣,像被人一瓢冷水從頭澆到腳底。
身上沒了半點橫勁兒。
他死盯著那張紅色通知書上的燙金字,嘴張了兩回,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一直篤定,兒子折騰這一切就是為了跟自己賭氣。
所以他堵、他攔、他不許。
可眼下這張通知書擺在面前,考軍校走的是全國統考,沒有任何人能動手腳。
兒子是靠自己的本事,堂正正考進去的。
那他之前的那些猜測,那些防備,那些話……
陳建功喉嚨發緊,視線盯著通知書,半天沒挪開。
「不會是搞錯了吧?」
他啞著嗓子冒出這麼一句。
陳烈沒動氣。
他太了解自己老爹,這句話不是質疑,是台階。
他把通知書往茶几上一放,嘴角扯了扯。
「你不是一直說我三進三出給家裡丟人?說外面那些人笑話陳家教出個混世魔王?」
陳建功沒出聲。
「行,那你把這張東西往那些人面前一亮。」
「就說你兒子退伍不是混不下去,是回去憑本事自己考了軍校。」
「全國統考,五百八十一分,沒靠陳家一根手指頭。」
「他們再笑,讓他們拿自家兒子比看。」
陳烈頓了頓,聲音不大,但字咬得很穩。
「我從頭到尾就一個想法:不靠你,不靠爺爺,我自己能在軍營里站住腳。」
「誰說陳烈離了陳家背景就廢了?」
「我偏要讓所有人看清楚,我就靠我自己。」
陳建功坐在那裡,一句話都沒有。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沙發上。
陳烈沒再看他,轉頭對著趙雅芝。
「媽,我去收拾點東西,打算提前兩天過去,學校那邊先轉熟悉環境。」
「等正式報到之後,再想抽空可就難了。」
趙雅芝這才回過神,趕緊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好!媽跟你一塊兒收拾,把該帶的都理利索了。」
母子倆進了臥室,翻箱倒櫃的聲響從走廊那頭傳出來。
客廳里只剩下倆人。
陳建功跟陳振國面對面坐著,中間擱著那張攤開的通知書。
紅底燙金,刺得人眼睛發酸。
沉默了很久很久。
陳建功嗓子幹得厲害,吞咽了兩回,才把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爸……他真考上了?」
明親眼看見了,這會兒問出口,依然帶著一股子不真實的恍惚。
陳振國靠著沙發背,搪瓷缸子在膝蓋上擱著,聲音平淡淡。
「通知書做不了假,烈子更不會拿這種事糊弄人,考上了就是考上了。」
陳建功喉結又滾了一趟,眉心擰成一個結。
「他到底圖什麼?」
他是真想不通。
這小子要回部隊,有一百種更省事的法子。
為什麼非要退伍、復讀、高考,硬生繞這麼大一個彎?
陳烈到底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