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思聰跨進門後,先將軍被放到桌上,腳跟靠攏,抬手敬禮。
「報告,619宿舍錢思聰,前來協助內務教學!」
短髮貼著頭皮,肩背挺直,作訓服的領口、袖口收拾得挑不出毛病。
進門不過幾步,他連擺臂幅度都控制得規規矩矩。
618的幾個人不自覺站直了些。
雷虎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伸手拍了拍錢思聰的肩膀。
「都看見了吧?人家重新考進軍校,規矩還刻在身上。你們剛進來,多學著點。」
他說這話時,視線一直往許浩那邊飄。
許浩捏了兩下酸脹的胳膊,又朝人群後的陳烈看了一眼,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他手裡明明也有個六年基層老兵。
偏偏剛才在樓下輸得太難看,這會兒讓陳烈接手內務,等於自己承認壓不住新生。
雷虎抬手示意。
「錢思聰,把你原來學過的東西拿出來。流程放慢,有什麼要點也講清楚,讓兩個宿舍都跟著過一遍。」
錢思聰立刻應聲。
「報告,明白!」
他轉到桌前,雙手抓住被角,抖開軍被。
單看起手,確實幹脆。
軍被落上桌面,他來回撫了幾下,嘴裡還跟著講解。
「先處理被面,把褶皺清掉。這裡不能留空,必須壓緊。」
說完,他橫著拍了兩掌,又從中間往兩側推了幾下。
陳烈的眉頭當即動了動。
軍被連尺寸都沒量。
錢思聰卻毫無停頓,憑著目測抓住兩邊,直接往中間折。
「中線一定要正,左右寬度保持統一。做好這一步,後面就不會出錯。」
話講得沒毛病。
手上的中線卻偏出去一截。
錢思聰將被面重新掀開,又折了一次。
邊緣越推越松,裡面灌進去不少空氣。
他沒發現,雙臂交叉壓了幾下,繼續往下做。
「兩端收口,邊角要立起來。檢查的時候,重點就看這幾個位置。」
他捏住其中一個角,用力往外拽。
角是拽出來了,旁邊卻跟著塌了一片。
618宿舍里已經有人低下了頭。
楚風抬胳膊碰了碰王健,聲音壓在喉嚨里。
「他這方法靠譜嗎?」
王健盯著桌面,沒敢亂評價。
「再等等,人家還沒做完。」
「我怎麼覺得,等他做完更難收拾?」
許浩站在旁邊,原本還繃著臉。
這會兒下巴抬了些,抱起胳膊,連剛才的酸勁都顧不上了。
雷虎的笑已經收了回去。
桌上的軍被越來越厚。
錢思聰翻一次,裡面便多出一道鼓包。
折線沒有定住,四邊也沒壓平。
最外側的兩個角一個高一個低,中間還歪著幾道褶。
陳烈看了半程,便不再關注他的手法。
真在基層住過的人,內務水平可以退步,步驟不會亂成這樣。
立正、轉身、敬禮,這些項目短期突擊也能練熟。
軍被卻得天天疊,早上睜眼就要碰。
錢思聰這雙手壓根沒摸過幾次硬被。
地方上的封閉訓練機構,最容易教出這種狀態。
外殼規整,一上具體科目就漏底。
錢思聰仍沒察覺周圍的變化。
他將最後一層翻上去,雙手在被面上拍了幾下,又捏住兩個圓鈍的角往外扯。
折騰半天,總算停了手。
桌面上擺著一床寬窄不齊的軍被。
上面拱著,下面散著。
左邊往外凸,右邊塌進去,放在床上連床沿都對不齊。
錢思聰後退一步,挺起胸口。
「報告,演示結束,請班長驗收!」
宿舍里只剩風扇轉動的聲音。
兩邊十幾名新生全盯著那床被子,誰也沒先開口。
雷虎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剛才還拍在錢思聰肩上的手,此刻已經背到了身後。
楚風低著頭,腮幫鼓了又鼓。
一名619的新生小聲打起圓場。
「錢哥以前的單位,可能更重視訓練效率。」
旁邊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信嗎?」
「我……先不說了。」
許浩終於沒忍住,走到桌邊,伸手按了按那處鼓包。
「雷虎,今天這課確實沒白聽。」
雷虎扭頭盯著他。
「你想說什麼?」
許浩拍了兩下被面。
「以後再有新生問我怎麼定尺寸,我就讓他閉眼憑手感。量都不用量,能省不少工夫。」
幾名新生趕緊把臉轉向牆邊。
雷虎的後槽牙已經咬緊。
「許浩,這是619的人,還輪不到你來評價。」
「你把人帶進618聯合教學,我作為旁聽,說兩句體會也不行?」
許浩抬手指了指桌面。
「再說了,這床被擺在這兒,大家都長著眼睛。」
雷虎沒再搭理他,轉身看向錢思聰。
「立正!」
錢思聰腳跟一碰。
「到!」
雷虎放慢語速,每個字都問得清楚。
「你報到時跟我說,自己退役後參加高考,再次進了軍人隊伍。那我現在問你,你以前究竟在哪個單位服役?」
錢思聰沒有半點遲疑。
「報告!我以前在狂獅突擊連服役,退役前擔任一排三班副班長!」
話音落下,他抬高嗓門,又補了一句。
「狂獅人,狂獅魂!離隊不改志,終身都是狂獅兵!」
這一嗓子喊得氣勢十足。
雷虎卻聽愣了。
「狂獅突擊連?」
「是!」
許浩也放下胳膊,眉頭擰了起來。
軍校這幾年,各類戰史、部隊沿革和作戰案例沒少學。
他認識的單位不少,偏偏對這個名字全無印象。
可基層連隊也有自己的稱號,未必會對外公開。
錢思聰又報得這麼順,站在那裡毫不躲閃,反倒讓兩位帶班一時不好判斷。
王健壓著聲音問道:「會不會是內部稱號?」
619有人接話:「突擊單位的信息,哪能隨便往外說?」
陳烈沒出聲,只看了一眼桌上的軍被。
番號可以少見。
這床被卻做不了假。
就在這時,楚風喉嚨里漏出一聲怪響。
「噗……」
他趕緊咬住牙,肩膀卻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
忍了幾秒,整個人彎下腰,笑聲徹底冒了出來。
「哈哈哈……狂獅,居然是狂獅……」
許浩臉一沉。
「楚風,站好!你笑什麼?」
楚風扶著床架,費了半天勁才直起身。
「報告班長,我聽見這個名字,實在沒忍住。」
許浩立刻抓住了重點,向前逼近一步。
「你聽過?」
雷虎也轉過身來。
許浩盯著楚風,再次問道:「你知道這個狂獅突擊連是什麼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