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雨幕像是電影膠片,將葉晴眼前畫面不斷回退成灰白色。
時間轉瞬就來到一九八九年的春天,年曆剛過,正是元宵,人人都穿新衫,帶笑顏。
只除了葉家人遊蕩在街頭,倉皇似鬼。
「沒看到...」
「沒注意...」
阿姐下了夜班久久未歸,問了多少同事街坊,人人都惋惜搖頭,一家人浩浩蕩蕩聚在恒生銀行大廈,面色沉重,不知誰說了一句「報警吧。」
大家都知這意味著什麼。
阿媽瞬間就哭出聲來。
有叔伯看不得婦人哭哭啼啼,正看到對面有全副武裝的制服警,當即心煩意亂怒吼一聲。
「報警啊!我們報警!」
黑衣黑褲,防彈背心,配槍。
她認出那是正在巡查銀行的衝鋒隊,不理失蹤這種案件的,卻見為首的那名阿Sir居然拿起本子開始幫著記錄案情。
一筆一划,像是判官斷命。
她不忍去看,扶著阿媽一步一步的背身離開,再沒回頭。
雨慢了些,雖然還是瓢潑,有了剛才的滔天對比,竟莫名讓人覺得仁慈。
何子明的聲音遙遙在耳邊響起。
「畢竟是過了我手的失蹤案,有時看到下雨我也會路過看一眼,次次遇到你。」
葉晴心中莫名酸澀,想要言謝,卻又不想說出口。
「人都要往前看的...」
每次說起這些事,叔伯嬸嬸們每每這樣勸她。
她怕他也會同她說這些。
「我...」
她沒講完,不知如何面對他的寬慰,一抬頭卻看他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觀察車窗外的情形,絲毫沒有勸解她的意思。
呼...
深吸一口氣,葉晴心中鬆快了不少,手掌撐住下巴。
一左一右,兩人各自趴在車窗,看的認真。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記得雨勢已愈來愈小,香江的色彩從雨霧中隱隱顯現。
天好像亮了。
砰—!砰—!砰—!
車窗玻璃被人拍打的響亮,車內兩人才驚覺自己居然睡著了。
何子明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將車窗搖下來,清麗日光照耀過來,有軍裝警嚴肅開口。
「你好,先生,這裡要修水渠排水,麻煩你...」
話未講完,已認出車內的何子明,臉上掛上笑容。
「何Sir,怎麼是你?」
說話之間,沒忘記巡警的習慣,隨意往車裡觀察了一下。
「咦,還有葉法醫?!你們兩個怎麼會...?」
這位尖沙咀警署的師弟上次幫著他們刑事偵緝D組做過證人,所以算是熟人,大家互相打了招呼,何子明隨口說是要辦案路過就驅車離去。
小師弟走回人群,挑起眉毛,一臉得意對著聯合執法的一班兄弟道。
「哎哎喂,猜猜我剛才發現什麼?!」
「這麼勁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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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地警署後院。
等來雨停,迎來陽光,人愜意些,蟬也更放肆些,藏在翠綠的葉間,一聲聲嘶喊,有人靠近也不停歇。
有掃地的阿伯在地上看到異物,小心翼翼的捧起來,眼神帶著幾分敬佩。
「是蟬蛻,老天爺那樣潑雨,這蟬居然能蛻皮出來,怪不得叫那麼大聲!像警署的年輕人一樣後生可畏!」
「是啊!」
說到後生可畏,何子明立即想起唐心柔,附和阿伯一聲,又指揮著幾名工人將松下立櫃冷氣機搬至三樓辦公室。
窄窄樓道,正遇到公共關系科的文靖宇,他揚起手中油墨新鮮的報紙,手中拿著一隻大哥大,眉頭緊鎖。
「昨日你也誇讚又颯又靚啊,報刊都已經印發出去了,五百多萬香江市民看到了,你讓我怎麼...」
「我發的時候也以為她就是我們警署的人啊,這事要怪也不能怪在我身上出去啊,都怪何...」
「師傅慢些!」
文靖宇這人一向如此,明明是同期畢業的優秀警校生,不想著如何服務市民,整日沉迷攝影宣傳,何子明心中想著趕快安裝機器,別過頭藏在立櫃機邊上,不讓文靖宇看到,和師傅們一起帶著龐大機器拐上三樓。
負責刑事偵緝的總督察程峰正將手中《油麻地街市投毒案結案報告》翻到最後一頁,聽著外頭吵鬧完了,對著面前的鄭Sir發出疑問。
「你真把立櫃機送給他?」
「對啊,還有我辦公室那台,也是新的,一齊拆走送到他們辦公室了,願賭服輸、體恤下屬嘛...」
程峰挑眉看了看他,眼中閃過一抹戲謔。
「你還真是個好領導...」
「呵呵...多謝程Sir誇獎...」
鄭Sir臉上笑容笑容真摯,心中卻將何子明罵了個狗血淋頭。
案子的結案報告上午才交過來,中午趁著他回家吃飯,居然聯繫貨車跟著他一起去搬冷氣機。
要不是做過調查,知道他老爸根本不是檔案上的警署小文員,而是主管人事處的大BOSS,他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阿嚏~!」
一牆之隔,何子明打了個噴嚏,坐在辦公桌上,看阿傑和眼睛仔圍著正在工作的立式機嘰嘰喳喳。
「哇,這台機我在商場見過,要賣一萬多塊!吹出來的風真夠勁!」
「一萬多塊?!真的假的?那我可得多吹吹,吹完說不定身價也能高些!」
江忠義揉了揉鼻子,指著地上那台嶄新的台式機。
「多出來一台怎麼辦,別浪費了...」
兩人對視一眼,江忠義看他眼中閃出光芒,嘴角一扯。
「何Sir是不是和我想到一起了?唐先生和糖心住的地方...」
話音未落,他的BB-CALL響起來。
【李武升:得空嚟醫院講嘢!】
阿傑和眼鏡仔湊過來,何子明將車鑰匙丟給他們。
「你們開車把冷氣機送過去吧,我先去一趟醫院,待會兒過去。」
「哦,好!」
辦完案子後,可以放兩天大假,現在正好沒事,三人商量著順便先去榮記大廈下面的拳館諮詢,看要不要買些課程學習。
畢竟三個大男人被一個小女警打敗,怎麼說都有些丟臉。
沒想到一進拳館,還沒看到拳師,就被前凸後翹,說話嬌滴滴的招待妹纏上,等到擺脫之後已到下午六點鐘。
沒在天台看到唐心柔,又找到跌打館,唐耀堂客人多的停不下手,只指了指新填地街的方向。
「她去了果欄那邊的唐樓,說是有對掃街公婆丟了小孫女,喊她過去幫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