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關城牆上。
十多名守卒在看到靳開山和運輸的馬車後,皆皺起眉頭。
車上裝的是何物?
為何他們沒有接到接收的軍令?
楊修武策馬上前,「貨鹽已至,速開城門!」
「鹽?」
守卒們聞言,神情變得無比激動。
若是有鹽的話,他們便可以堅守更長的時間,如此,他們的家眷和百姓們,也能盡數過河。
城門開啟。
守卒們站在城門前,看著運輸車一駕駕地入城。
靳開山對一名守卒吩咐道:「先將這車鹽運至伙房營,讓他們抓緊生火做飯。」
「喏。」
守卒接過馬車的韁繩,和另一名守卒一同策馬朝伙房營趕去。
車上的守卒掀開黑布,裡面是擺放整齊的麻袋。
他拔出橫刀,扎入麻袋,粗鹽不斷湧出。
「真的是鹽!」
守卒感覺有些恍惚。
先是收到朝廷斷供的噩耗,數天前又斷了鹽,他已抱著必死之心留守此地。
如今親眼看到鹽後,反倒覺得有些不真實了。
他輕聲道:「這鹽哪來的?難道是朝廷給北境續了供給?」
「你沒腦子嗎?」
驅車的守卒瞪了他一眼,「還朝廷?朝廷哪能有這般好心?肯定是少帥想法子弄來的唄。」
車上守卒道:「可那些運鹽的兵卒,穿的就是中原的兵服啊。」
「自打鹽車進城,你這雙眼就一直盯著鹽。」
驅車守卒無奈,「你沒看出楊千戶和那中原兵的將領關係匪淺嗎?要知道,楊千戶可是少帥的親隨,那將領顯然也是少帥的人。」
……
城牆上。
燕雲軍和韃子戰的火熱,雙方皆已殺紅了眼。
趙慎行手持弓弩,一連射殺三名韃子的遊騎兵們。
隨後,他瞥了一眼剛被摧毀的床弩,很是心疼。
這時。
楊修武快步跑上城牆,「少帥。」
趙慎行在看到楊修武后,鬆了一口氣。
後者來了,便說明鹽到了。
「換人!」
趙慎行下令。
城下休息好的兵卒們立即登上城牆,已奮戰了七八個時辰的兵卒們,則下城休息。
不過他們剛到城下,還不等休息的呢,靳開山走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田不爭以及不少金陵軍。
「諸位兄弟辛苦了。」
靳開山背劍,邁步上前,「伙房營的飯菜已經在做著了,稍後便會送來。」
也就半炷香左右,一車又一車的飯菜被送到城下。
燕雲軍們如往常一樣,打菜吃飯。
可一口吃下去後,皆臉色齊變。
數日未嘗過的鹹味,此時再次衝上味蕾。
他們剛想言語。
靳開山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自今日起,鹽管夠,足夠北境軍民用五六年之久。
不過,還需勞煩諸位,相互通傳,切勿聲張。
否則誤了你們少帥的大計,可就不彩了。」
中郎將起身,「先生,難道這鹽是……」
「是。」
靳開山點頭,「朝廷斷了北境的供給是真,你們少帥從金陵運鹽也是真,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局。
只不過韃子以為,咱們入了他們的局。殊不知,他們也在咱們的局中。」
說到此處,靳開山看向田不爭,「既然來了北境,便互相認識一下吧。」
後者邁步上前,拱手道:「在下田不爭,金陵郡郡尉,奉少帥軍令,一直隱身金陵。
其實月數前,少帥便派楊千戶趕赴金陵了,就是為了今日。
之所以瞞著諸位,也是為了能夠更好地將這盤棋下完。
實不相瞞,楊兄弟剛到金陵時,也瞞了田某好一陣子,可田某聰慧,自己給琢磨出來了……」
「……」
前面的話,中郎將聽著還挺順口,可後面的話,讓他皺起了眉頭。
啥叫你聰慧?
感情老子是傻子唄?
「這種自欺欺人的話,就別說了。」
靳開山瞥了田不爭一眼,「否則,欺騙了自己,還得罪了別人。」
「……」
田不爭表情一僵。
啥叫欺騙了自己?感情自己也蠢唄?
他總算知道楊修武為何對靳開山不喜了,如此說話,能喜才怪。
「鹽是局,難道……」
中郎將抬眸看向靳開山,「軍備也……」
不等他說出口的,靳開山打斷,「言多必失。」
中郎將點頭,未再多言。
他的想法是,既然鹽都能通過田不爭運來,那軍備是不是也會通過張不爭,李不爭之類的從中原運來呢?
一名百夫長起身,「先生,我們吃飽了,讓城牆上的兄弟們下來,我們上去。」
「坐下好好休息。」
靳開山看著他,「儘管補充了鹽,可恢復也是需要時間的。況且冒然換人,也容易引起韃子的懷疑。
勿要急躁,你們少帥的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喏。」
百夫長點頭,蹲坐了下來。
……
與此同時。
虎澗關。
趙燕雲也收到了鹽被運進關隘的消息。
他稍作思量後,便做出了與靳開山類似的決定。
來到城牆下。
趙燕雲嘗了一口加鹽的飯菜,「當真是一齣好戲啊。」
「少帥真乃神人也!」
另一位守將神情激動,「如此看來,讓百姓們過河一事,也是為了做局給韃子看!」
「嗯。」
趙燕雲點頭,笑著說道:「畢竟想騙敵人入局,必須要先把自己人給騙過去。這一手,著實把咱們也給騙了。」
守將道:「天佑北境。」
趙燕雲未言。
哪來這麼多的天佑?
這世間所有的庇護,皆屬人為。
……
鷹嘴關。
張破虜和陸浩然站在一起。
他看向後者,輕聲道:「陸老弟,你是不是早就知曉此事?」
陸浩然笑了笑,「也不算太早吧。」
張破虜一怔,「不算太早?」
「嗯。」
陸浩然看向他,「也就比張將軍提前知曉了月數時間。」
「……」
張破虜聞言失笑,「陸老弟這玩笑開得好,不過此時此刻,也當有玩笑。」
陸浩然未言。
張破虜將其拉到一旁,壓低聲音,「我麾下中郎將,自少帥入北境不久,便隨少帥離開。
此後,便一直未見其人。
若張某未猜錯的話,他應該與接下來,即將消耗殆盡的軍備有關吧?」
張破虜作為三大關隘的守將之一,可謂是有勇有謀。
經過鹽之一事後,若他還猜不出什麼的話,這麼多年的仗就白打了。
陸浩然聞言,笑了笑,依舊未言。
張破虜也笑了。
畢竟他得到了答案。
……
龍門關,城下。
帥台上。
博爾赤觀望著戰局,神情複雜。
他緩緩開口道:「拋開敵我關係不談,燕雲軍能苦戰至今,著實值得敬佩。」
烏蘭輕聲道:「可惜再過幾日,這世上便再無燕雲軍了。」
「不出三日,他們必敗。」
博爾赤朝台下邁步,「虎澗關和鷹嘴關的戰報傳來了嗎?」
「局勢與龍門關幾乎一致。」
烏蘭邁步跟上,「如今的燕雲軍,皆是在咬牙死撐。」
「全靠一口氣吊著。」
博爾赤走下帥台,「待他們的這口氣散了,這城關,也就破了。」
二人剛進入大帳。
扎木蘇便策馬而來,他翻身下馬後,大步進入帳內。
他拱手,算作行禮,「大將軍,眼下戰局近末,是否該讓本王出戰了?」
「刀劍流矢無眼。」
博爾赤緩緩入座,「大皇子還是待城破之日,再報那斷指之仇吧。」
「城破之日?」
扎木蘇臉色難看,「難不成大將軍是怕本王,搶了你這戰功?」
博爾赤抬眸,「大皇子失靜了。」
扎木蘇面色猙獰,未言。
因為他也清楚,自己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不因其他,只因他被趙慎行俘獲。
此事,不會經過時間而被忘懷,草原不會忘,北境也不會忘。
按照草原的規矩,若他不能親手復仇的話……
此生,他將再無緣可汗之位。
故此,這位曾經的北韃情報頭子,才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大皇子心懷雄心壯志,本將軍自會成全。」
博爾赤對哪位皇子來當這可汗沒興趣,他只在乎戰局,「待時機合適後,本將軍定會給大皇子創造機會,親手擒住趙慎行。」
扎木蘇聞言,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拱手道:「那便勞煩大將軍多費心了。」
說罷,他便離開了大帳。
烏蘭走到帳外,親眼看著其走遠,才回到了帳內,「難為大將軍了。」
「為了草原,何談難為二字?畢竟,扎木蘇可不能出事。」
博爾赤輕嘆,「若他出了事,北境的戰馬便失去了來源,屆時,才是真正的麻煩。」
若非扎木蘇那特殊的身份,或者換成其他皇子的話,博爾赤早就軍法處置了。
可奈何,扎木蘇有著其他皇子們羨慕不來的好背景。
也正因這個背景,北韃可汗才沒有剝奪其權柄。
否則……
單讓北韃折損十幾萬兵馬一事,便足夠讓他以死謝罪了。
……
城牆上。
除了守城的燕雲軍外,其他兵卒皆已補充了鹽分。
趙慎行依舊站在此處,與換補上來的兵卒們,一同站好這最後一班崗。
這期間,他親眼目睹了很多,本不該死去,卻因缺鹽而死的兵卒。
雖心有不忍,卻也只能如此。
意氣行事者,為悍卒。
以大局為重者,方為將帥。
將帥不仁這四個字,是所有將領在戰爭中學的第一課,無論心中有多麼不忍,皆需以大局為重。
激戰依舊。
雙方每時每刻,都在死人。
趙慎行雙眸緊盯著城下中軍大帳的位置,眼神愈加冰冷。
接下來,便要請君入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