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沒人動彈，許萸呆坐在甲板上，張濤仰頭望著那片壓下來的黑潮，嘴巴張得老大，胡大夫半張著嘴，山羊鬍被風吹進嘴裡都沒察覺，一一正緊緊抱著他的大腿。
所有人，都呆立原地，一片無窮詭怪組成的詭潮，沖刷著他們的認知。
「走！愣著幹什麼！趕緊走！」
關瀚迅速回過神來，他衝到船舷邊，從貨箱旁抽出一把強化長刀，朝連接貿易船的纜繩劈去。
「咄！」
刀刃切入濕透的麻繩，嵌進去足有半寸，內部的黑色纖維卻仍緊緊絞在一起。
逐光號被浪推向貿易船，纜繩瞬間拉直，濕氣順著斷開的纖維往外冒。
關瀚拔刀再砍。
「船長！」
張濤拿著船帆，揚了幾次都拋不起來，臉上無比焦急，嘴裡喊道：「沒風！船走不了！」
話音剛落，一道紅影從貿易船上掠下。
沉重的甲冑砸在逐光號船頭，甲板往下一沉，楚煬單手掄起斬馬大刀，寒光貼著關瀚面前掠過。
楚煬一腳蹬在船頭，巨大的力道竟然讓整艘逐光號向外竄出數米！
「揚帆！」
關瀚趕緊沖張濤喊道，船帆揚起，借著這股力量，終於啟航。
而始作俑者的楚煬自己，也借著這股力道騰空而起，反身撲向九號貿易船。
「楚煬！」
關瀚扶著船舷沖他喊道：「跟我們走吧！這種規模的詭潮，你再能打也守不住！」
半空中的楚煬拔掉壺塞，仰頭灌下一大口酒，隨手將銅水壺扔向逐光號。
關瀚抬手接住，壺身上還留著掌心的溫度。
「老頭子以前說過，末日當頭，詭怪肆虐，我輩武夫，當揮刀向詭怪。」
楚煬大笑著落向貿易船，紅色鎧甲在漆黑詭潮下格外顯眼。
「既已比他人更強，那我這刀便該朝詭怪身上砍！」
「我雖然不喜歡他，可這話說得還算有道理。」
「替我保管好酒壺，下次見面還我！」
斬馬大刀橫掃而出。
最前方的黑潮竟然生生被刀光劈開一道數丈長的缺口！
幾條裹在其中的觸手斷裂，腥臭液體潑滿貿易船外壁。
可惜，缺口只維持了一瞬間。
更多詭怪從後方湧上來，層層疊疊填滿空隙，楚煬的紅甲隨即被滾動的黑色肢體遮住。
關瀚望著那抹紅色身影被黑潮淹沒，握了握拳頭。
楚煬那一腳將逐光號推離了貿易船旁的死水區，詭潮前方湧出的亂流托住船底，帶著它緩慢向外滑去。
兩側的捕鯨刺網隨船舒展，暗紅網繩在水下張開，尖刺不斷收縮，割斷了幾條試圖貼近船底的細小觸手。
直到貿易船與逐光號之間拉開二十餘米，船上眾人才鬆了口氣。
「活……活下來了。」
胡大夫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重重吐了口氣。
「啊——！」
「救命！救救我！」
「不！不要！！！啊！！」
陣陣慘叫傳來，關瀚回頭望去，黑潮已經撞上貿易船，無數畸形詭怪從浪頭躍下，砸進擁擠的人群。
一隻長著六條彎腿的怪物扣住欄杆，腹部裂開，露出層層小齒，咬住一名守衛的肩膀便往外拖。
另一處甲板上，幾名商會守衛結陣揮刀，接連劈翻兩隻爬上船的詭魚。
一隻造型奇特的魚從屍體下鑽出，魚鰭末端生著五根人手般的長趾，攀上守衛後背，張口罩住了他的腦袋。
「噗！咔滋咔滋……」
瞬間擰斷，那古怪直立行走的魚，張開大口，啃噬起手裡的腦袋。
「救命！別……別吃我！」
「滾！別擋路！啊！」
人群朝船首奔逃，後方的人踩著倒地者往前擠，鞋底落下時，木板縫裡不斷滲出帶著碎肉的血水。
有人受不了這幅景象，翻過欄杆跳海。
黑海才淹到他的腰間，一片背鰭便切開水面，圍著他轉過半圈。
那人拼命往船邊游，手掌剛碰到垂下的繩梯，水下便張開一張遍布環形牙齒的大口，將他從腰部咬成兩截。
上半身還掛在繩梯上，兩隻手向上亂抓。
一條觸手從浪里伸出，將剩下的身體拖了回去。
更多人開始搶奪救生船。
「滾啊！這是老子的船，艹！」
「噗！」
詭怪在殺人，人也在殺人。
吊索才放下一半，十幾個人便爭著往裡跳，超重的繩索接連崩斷，小船側翻著拍進海里。
落水者抱住船沿，尚未爬上去，船底便被一頭鬼鯊頂穿。
尖牙從木板中貫出，連著刺穿兩個人的胸腹。
還有人握著刀胡亂揮砍，嘴裡反覆念叨著「都得死」，身邊無論是逃命的人，還是撲來的詭怪，全成了他的目標。
一個孩子站在成堆木箱上哭喊母親，染血的手剛從人群中伸出來，便被奔逃的人流帶倒，再沒能站起。
整艘貿易船隻剩刀聲、哭喊和骨頭被咬斷的脆響。
胡大夫抬手捂住胡一一的眼睛，把她的臉按進懷裡，可小丫頭的身體仍在瑟瑟發抖。
這，就是末世嗎……
關瀚閉上眼，很快重新睜開。
「別看了。」
「許萸，找向外的暗流，帶我們離開詭潮正面，張濤拿槳，我們一起劃，能快一些是一些。」
「胡大夫，帶一一進艙，把門扣好，快！都動起來！」
關瀚的話讓眾人有了主心骨，立刻行動起來。
許萸用袖口擦去濺到臉上的海水，立刻轉動船舵，逐光號的船首一點點偏向右側。
關瀚與張濤各抓住一根長槳，沿著同一節奏划水，木槳壓入黑海，每一下都帶起帶腥味的黑沫。
掌心的傷口被粗糙木柄磨開，血順著虎口流進袖管，關瀚沒有鬆手。
他回頭向後望去，不同於那些小船全部被詭怪盯上，然後撕碎。
逐光號並沒有引起詭怪們的注意。
關瀚抬頭看向笑臉帆，多虧了『屏蔽』特性啊！
【F級單桅帆船】
【特性：隱蔽，融合了詭鯊皮的船，具備了隱蔽氣息的能力，D級以下普通詭怪無法發現】
只是，全靠風力還是太慢了。
平日尚能遷徙，碰上詭潮，沒風便只能等死。
動力，速度。
只要這次活著出去，逐光號下一次強化，必須先解決這兩個問題。
若船上有火炮，他們或許還能朝貿易船開上幾炮……
眼下什麼都做不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現在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等……
「嘭！」
正想著，一枚炮彈落在逐光號左舷外，海水被掀起數丈高，船身向右傾斜，捕鯨刺網也被拉出水面。
關瀚抓住船舷，抹掉流進眼裡的海水，朝炮彈飛來的方向望去。
不遠處，一艘三桅帆船正朝他們駛來。
它沒有逃離詭潮，反倒在這片詭潮的外圍游曳。
船側炮口冒出白煙，第二門炮已經開始調整角度。
關瀚看清了桅杆頂端那面旗，臉上瞬間陰沉下去。
是自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