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號收帆靠岸後,織田一刀親自帶路,領著關瀚一行人走向火山。
玖玖留在船上守著張濤與胡大夫,艙門從裡面扣緊,蒸汽動力爐沒有熄火。
一旦島上出事,她會立刻升帆離岸。
岸邊的土呈灰黑色,鞋底踩下去,細灰便沿褲腳向上撲。
田地里的女人聽見武士木屐聲,紛紛放下鋤具,伏在田埂之間。
她們額頭貼著灰土,赤腳上的裂口塞滿泥,肩背都被粗布磨出了血痕。
一名年紀不大的女人懷裡還抱著孩子。
孩子剛抬起頭,便被她按回胸前,嘴巴也被掌心捂住。
道路兩側沒有勞作的男人。
男人都佩刀站在高處,衣服乾淨,腰間還掛著裝水的竹筒。
關瀚沒有停步,目光從田地邊緣掃過。
這裡有耕地,有淡水,也有人口,卻把能下地的人分成了兩種。
神道能維持數百年,這套規矩已經長進每個人的骨頭裡。
許萸走在他右後方,外套裹住利齒弩,雙手始終沒有離開弩身。
她從那些伏地女人身邊經過時,腳步比先前快了半拍。
陽子換上乾淨練功服,跟在織田一刀身側,沒有看路邊的人。
大河傷口已經癒合,也換了一套白衣,腰間仍帶著那兩把刀。
他偶爾回頭,視線總會越過關瀚,落向許萸和陽子。
關瀚把這一點記了下來。
通往火山的道路逐漸變寬,盡頭立著一條純白石階。
石階從山腳向上延伸,穿過火山灰覆蓋的山林,直抵山口下方的神廟。
每隔三十級,階梯兩邊便立著一對石燈籠。
藍色火焰懸在燈膛中央,下方沒有燈油,也看不見燈芯。
火焰沒有隨風擺動,四周石壁卻被烤出一圈黑痕。
每一級石階都打磨得十分平整,縫隙里填著顏色發暗的舊泥。
兩側跪著持刀武士,每人面前都插著一面窄旗。
旗上寫著扶桑文字,關瀚認不全,只認出了奉、獻、命三個漢字。
楚煬走在他身旁,銅水壺沒有打開。
「這條路死過不少人。」
關瀚看向那些被填平的石縫。
楚煬用鞋尖點了點石階邊緣的一處暗色痕跡。
「山里缺白玉,還能鋪出這麼長一條路,靠人從海邊背上來的。」
「背不動的人,應該也留在路里了。」
織田一刀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也沒有制止兩人的交談。
神廟外牆由黑木搭成,屋檐下掛著一排白紙燈籠。
燈籠表面沒有字,底部卻不斷往下漏灰。
關瀚踏上最後一級石階時,一撮灰落在肩頭,帶著燒紙後的焦味。
織田一刀將眾人帶進神廟外側的木屋。
屋內鋪著草蓆,中央擺著一套茶具,六隻茶碗都已倒滿。
「道主正在接待客人,請諸位在這裡等候。」
織田一刀行禮退出,木門沿滑軌合攏,將外面的藍光切成一條窄線。
關瀚等腳步聲走遠,伸手拿起一隻茶碗。
茶水顏色淺黃,水面浮著幾粒細小黑屑,聞不出詭怪材料的氣味。
他沒有喝,重新放回原處。
「所有東西都別入口。」
「不要單獨離開,不要展示能力,聽不懂的話也別亂接。」
關瀚轉向許萸。
「弩留在外套里,箭先上弦,真動手就射屋頂。」
火山上的建築大多是木頭,腐血魚一旦撞入神廟,混亂足夠他們下山。
許萸點頭,把包住弩身的衣角收緊,弩口朝向牆壁。
周錚靠在門側,荊棘匕首藏進袖中,只露出一小截刀柄。
他的肋骨受過刀背重擊,呼吸稍重,站姿卻沒有改變。
楚煬盤腿坐下,打開銅水壺喝了一口。
「織田老頭要殺我們,茶里下不下東西都一樣。」
「你能擋住他多久?」
關瀚問完,楚煬抬起水壺想了想。
「傷沒好,三招。」
「第三招以後呢?」
「你們跑,我躺下。」
胡一一坐在許萸身邊,手一直按著腰間針囊。
她從進島開始便沒有說話,目光總往山下逐光號停靠的位置轉。
關瀚走到她面前,擋住門縫外來往的武士。
「一一,你爺爺的事交給我。」
「今晚拿不到藥,我帶你闖藥房。」
胡一一用袖口擦了擦鼻尖,重重點頭。
屋外的腳步來往數次,門上的紙被人影遮暗,又重新亮起。
半個時辰後,織田一刀拉開木門。
「道主召見。」
眾人沿長廊進入神廟深處。
走廊兩側掛著巨型畫卷,畫中全是持刀武士與海中詭怪廝殺的場面。
黑紅顏料已經褪色,詭怪的牙縫裡卻壓著發黃的人骨。
越往裡走,周圍越安靜。
木屐落地的聲音傳出數重回響,連楚煬水壺裡的酒水都停止晃動。
長廊盡頭立著兩扇黑門。
織田一刀推門進入,先跪在門內,額頭貼地。
關瀚跨過門檻,腳下換成了整塊黑色石板。
大殿中央立著一座高台。
織田信坐在台上,光頭,消瘦,兩條長眉垂到顴骨下方。
他穿著素白麻衣,手邊橫放著一柄沒有刀鞘的木劍。
那柄劍表面布滿細小缺口,其中幾處沾著暗褐色痕跡。
織田信沒有看他們,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們為何無禮?」
聲音落下,大殿裡的溫度向下沉了一截。
關瀚耳中的水聲、衣料摩擦聲和呼吸聲全部被擠遠。
胸口承受著持續擠壓,骨縫間傳來輕響,胃部也跟著向下墜。
許萸膝蓋失去支撐,鞋底擦過石板,利齒弩險些從外套里滑出。
周錚單膝觸地,用匕首刀尖抵住石板,手臂仍在往下彎。
胡一一直接坐在地上,喉嚨發乾,手掌按了兩次針囊都沒能抽出銀針。
楚煬雙腳分開,身體朝前傾去,衣襟內尚未癒合的傷口又開始滲血。
只有關瀚還站著。
昨夜從體內湧出的力量再次出現,沿著血肉鋪開,將外來的壓迫擋在皮膚之外。
他能察覺織田信的力量,也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卻沒有跪下的衝動。
這份力量與船長序列無關。
天選者。
關瀚把這個名字壓進心裡,抬頭看向高台。
「你們的禮,不是我的禮。」
「逐光號救了你的女兒,送她回家,一路沒有怠慢。」
「如果這叫無禮,你告訴我,怎樣才算有禮?」
織田信的茶碗停在唇邊。
他終於抬起眼,目光從關瀚腳下移到肩膀,最後落在他的臉上。
「你不怕。」
關瀚沒有回答。
織田信轉向楚煬,看了兩息。
「你姓楚。」
楚煬抬手擦掉胸前的血。
「楚煬,楚閻王是我爹。」
織田信放下茶碗,手指在木劍上敲了一次。
「極道的人向來不守小節,能承受我的氣勢,也算正常。」
他重新看向關瀚。
「你也是極道弟子?」
關瀚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是逐光號船長,與極道是朋友。」
織田信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
壓在大殿中的力量隨之退去。
許萸撐著石板站起,膝彎仍在發麻,手卻先把滑出的弩藏回衣內。
周錚拔出抵地的匕首,刀尖已經彎出一道細小弧度。
胡一一扶住許萸手臂,才重新站穩。
織田信對織田一刀說了幾句扶桑話。
織田一刀俯身領命,退出大殿。
「陽子回來了,這是好事。」
「蜃鬼和中毒之事,我已經知道。」
織田信拿起茶壺,又給自己添了半碗茶。
「十顆F級海珠,足量的青須海藻精煉藥丸,作為答謝。」
「逐光號可以在島上停留三天,交易市場也會向你們開放。」
「三天後,離開。」
關瀚沒有談別的條件。
「藥丸什麼時候給?」
「今晚。」
「可以。」
關瀚轉身離開大殿,許萸等人跟在他身後,沒人去碰殿內的茶水。
黑門重新合上,腳步聲沿長廊逐漸遠去。
大殿沉寂片刻。
織田信端起茶碗,對著右側屏風開口。
「出來吧。」
屏風後走出一名披著黑色斗篷的男人。
他來到高台下方,摘下兜帽,露出那張關瀚曾在潮汐商會見過的臉。
九號朝織田信低頭行禮,唇邊帶著得體的笑。
「織田道主。」
「我先前提到的那個與嫁女聯手,導致貿易船覆滅的人奸,就是剛才那個叫關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