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沉默了。她隱約感覺到,林楓要做的,絕不僅僅是讓周海進去待幾天那麼簡單。
「我明白了。」她說,「我馬上聯繫人去查。我們家之前和周家有生意往來,我爸那邊應該有不少資料。我讓他發給我。」
「好。」林楓說,「發到我郵箱。記住,這兩天別出門。」
「嗯。林總,您……您也小心。」蘇晴的聲音裡帶著真誠的關切。
林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掛斷電話,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車窗外,青城的街道依舊喧囂。行人拎著年貨匆匆走過,商鋪里播放著喜慶的新年歌曲,到處洋溢著過年的氣氛。沒有人知道,在這一切平靜的表象下,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林楓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晴發來的信息:
「林總,我爸正在整理資料,估計一個小時內發給我。我收到後馬上轉給您。另外,我爸讓我轉告您:周大福這個人,表面上是個正經商人,實際上心狠手辣,當年起家時幹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周海是他獨子,從小就慣壞了,無法無天。您要小心。」
林楓看了一眼,沒有回覆。
晚十點,林楓的書房。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聲,是孩子們等不及大年三十,提前開始放炮仗了。
林楓坐在書桌前,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封剛剛收到的郵件。發件人:蘇晴。附件里是十幾個文件,總大小超過200兆。
他點開第一個文件,是一份周家的家族關係圖譜。
周大福,男,62歲,鴻運集團創始人、董事長。早年靠倒賣建材起家,九十年代承包國企改制後的建材廠,完成原始積累。2000年後進軍房地產,身家暴增,如今是青城排名前五的富豪。
配偶:王秀英,60歲,家庭婦女,基本不參與公司事務。
獨子:周海,38歲,鴻運集團副總經理,但基本不管事,掛著虛職。
另外還有幾個遠房親戚,分別在鴻運集團下屬的子公司里擔任閒職。
林楓快速掃過,然後點開第二個文件——鴻運集團股權結構。
這一看,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鴻運集團的股權結構,遠比想像中複雜。表面上,周大福持股51%,是絕對控股股東。但剩下的49%,分散在七八個自然人和法人手中。而這些自然人和法人,又通過複雜的交叉持股,與周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林楓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門道——這是典型的「藏富」手法。表面上周大福只占51%,但通過那些「影子股東」,他實際控制的股份至少在80%以上。一旦出事,這些分散的股權可以起到分散風險、規避監管的作用。
他繼續往下看,第三個文件——鴻運集團主營業務及財務狀況。
建材起家,2000年後進軍房地產,目前主營業務包括:建材生產與銷售、房地產開發、物業管理、物流運輸。集團總資產約50億,年營收約20億,淨利潤約3億。
財務狀況表面上看不錯,但林楓翻到後面的銀行負債表時,眼睛眯了起來。
銀行貸款總額:18億。
其中短期貸款:8億。
即將到期的貸款:3.5億(2010年3月到期)。
林楓嘴角微微上揚。任何企業的命脈,都是現金流。18億的銀行貸款,3.5億即將到期,如果到時候資金鍊出現問題……
他繼續往下翻,第四個文件——周海歷年惹事記錄。
這是蘇晴的父親托關係從公安局內部搞到的。雖然很多案子最後都沒立案,但記錄都還在。
2002年,酒後駕車撞人,私了,賠償對方20萬。
2004年,在某KTV與人發生口角,將對方打成輕傷,私了,賠償50萬。
2006年,涉嫌威脅某建材供應商,強迫其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供貨,事主報警後不了了之。
2007年,在某夜店猥褻女服務員,女方家屬報案,後女方突然撤訴。
2008年,因債務糾紛,指使手下毆打某包工頭,致其骨折,事後私了,賠償80萬。
2009年,涉嫌非法拘禁某欠債人,關在郊區倉庫三天,後對方家人湊錢還債,人被放出。
林楓一頁一頁翻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紈絝子弟。這是一個披著富二代外衣的惡霸。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那些被他欺負過卻無力反抗的普通人,那些收了錢就撤訴、拿了錢就閉嘴的受害者……
林楓的手在滑鼠上停了片刻。然後,他繼續往下翻。
第五個文件——周大福早年發家史中的「污點」。
這一部分,蘇晴的父親用了很謹慎的措辭,但信息量依然驚人。
九十年代初,周大福承包國企建材廠時,曾有多名工人舉報其侵吞集體資產、剋扣工資,後不了了之。
1998年,周大福在競標某市政工程時,涉嫌行賄主管領導,後該領導落馬,周大福被調查,但最終因「證據不足」未被追究。
2003年,周大福在某地開發房地產時,因拆遷問題與當地村民發生衝突,後村民集體上訪,周大福曾短暫「失蹤」一個月,回來後事情就平息了。據說他花了很大一筆錢「擺平」了上面的人。
林楓的目光在這些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李建國說的那句話——「周家在青城的根很深,跟不少人都有些往來。」
現在看來,豈止是有些往來。能在青城這種地級市做到50億身家,能讓他那個無法無天的兒子一次次逃脫法律制裁,周大福背後的那張網,一定比他想像的更深、更密。
但林楓並不害怕。
相反,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興奮。
他在天海和蘋果公司那樣的全球巨頭博弈,在股市上和無數機構遊資廝殺,在商場上和無數老狐狸過招。一個青城本地的土豪,就算再有錢、再有關係,在他眼裡,也不過是……
他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遠處,又響起一陣鞭炮聲。是孩子們在迎接新年。
他輕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飄散:
「周海……周大福……鴻運集團……」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了。但他還是輕輕抿了一口,任由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窗外,夜色更深了。遠處偶爾有煙花騰空而起,在夜空中炸開,五彩斑斕,然後迅速消散。
林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點。
他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
「給我離蘇晴遠點,不然下次砸的就是你!」
他想起蘇晴在電話里顫抖的聲音,想起她強忍著淚水說「對不起」,想起她躲了三年卻終究沒躲掉的恐懼。
他又想起那些文件里的記錄——那些被周海傷害過卻無力反抗的普通人,那些收了錢就閉嘴的受害者,那些一次次逃脫法律制裁的罪惡。
林楓的拳頭緩緩握緊。
他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商場如戰場,他見過太多黑暗,也親手製造過太多勝負。但他有自己的底線——
他可以看著對手在商場上輸得傾家蕩產,那是公平競爭。但他不能看著一個惡霸,仗著家裡的權勢和錢財,一次又一次地欺男霸女,卻始終逍遙法外。
因為,那已經不是商業競爭,那是罪惡。
而罪惡,必須付出代價。
林楓掏出手機,撥通了李局的電話。
「李局,是我。有個事想請教您。」
電話那頭,李局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林總,又有什麼指示?」
「不敢。」林楓說,「只是想問問,如果我想讓周海這個案子,從『尋釁滋事』升級成『刑事拘留』,需要什麼條件?」
李建國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尋釁滋事,一般是治安案件,最多拘15天。但如果有證據證明他涉嫌其他更嚴重的犯罪,比如故意傷害、非法拘禁、敲詐勒索……那就可以刑事立案。」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林總,你是不是查到什麼了?」
林楓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
「李局,如果我能找到他之前犯的那些事的證據——被打的人願意作證,收錢私了的案子願意翻出來,甚至有人願意出來指證他——那夠不夠?」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然後,李局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林總,如果你真的能找到這些東西……那別說刑事拘留,判他幾年都有可能。」
「好。」林楓說,「李局,我這邊有了一些材料,整理好後發給你。接下來的事,麻煩您多費心。」
「林總,」李局突然叫住他,「我知道你有能量,但周家這棵樹的根,比你想的深。你確定要動?」
林楓看著窗外夜空中又一顆升起的煙花,嘴角微微上揚,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局,我不動他,他就要動我。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掛斷電話,他回到書桌前,重新打開電腦。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那稜角分明的側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峻。
他開始整理那些文件,一封一封地標註重點,一段一段地梳理線索。他知道,這些材料,就是扳倒周家父子最關鍵的火藥。
窗外,新年的鐘聲還遠。但在這間書房裡,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