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臘月二十七晚,青城市公安局某間辦公室。
林楓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面前是一杯剛沏的熱茶,茶香裊裊。窗外是典型的北方冬日景象——光禿禿的樹枝,灰濛濛的天空,遠處居民樓上掛著的紅燈籠在一片蕭瑟中格外顯眼。
李局,穿著一身便裝,推門走了進來。
「林總,讓你久等了。」李局笑著走過來,在林楓對面坐下。他雖然年過五十,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林楓起身相迎,客氣道:「李局,您太客氣了。過年還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
「哎,說這話就見外了。」李局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嚴肅的神色,「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剛才我讓人去調了停車場的監控,又查了那個車牌號,基本搞清楚了。」
他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林楓面前。
「砸你車的,叫周海,本地人,今年三十八歲。他爹是周大福,鴻運集團的老闆。鴻運集團在青城干建材起家,這些年越做越大,房地產、裝修、物流都沾邊,算是本地數得著的民營企業。」
林楓翻開文件,第一頁就是周海的照片——禿頂、油膩、眼神陰鷙,典型的紈絝子弟長相。
李局繼續道:「這個周海,在我們局裡掛了號的。這些年沒少惹事,打架鬥毆、酒後滋事、還有幾次涉嫌威脅恐嚇,但每次都不了了之——他爹有錢,事主拿錢消災,最後連案都沒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說白了,這就是個被慣壞了的富二代,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在青城橫著走。今天這事,性質惡劣——光天化日砸車,還留紙條威脅。擱在普通人身上,夠得上刑事立案了。」
林楓合上文件,抬起頭,目光平靜:「李局,那你的意思是……抓還是不抓?」
李局沉默了幾秒,然後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
「林總,我跟你交個底。按道理說,這事證據確鑿——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三個人,棒球棍、錘子,把你車砸得稀巴爛。這夠得上尋釁滋事,嚴重的話可以追究刑責。抓他,完全沒問題。」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謹慎:
「但是,這個周家,在青城的根很深。周大福這些年靠建材起家,跟不少人都有些……往來。公安局、工商局、稅務局,甚至市里某些領導,他都攀得上交情。我要是直接抓人,他那邊肯定會找人打招呼。到時候,上面一句話下來,我這邊頂不住,反而被動。」
林楓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李局繼續說:「所以我想問問你的意見。你是事主,你想怎麼辦?是想讓他進去待幾天,還是……另有什麼想法?」
林楓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龍井,清香撲鼻。他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局,我明白您的難處。您是局長,要考慮方方面面。但這個周海……」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這樣的瘋狗,留在外面,早晚會咬傷人。今天他砸我的車,明天可能砸別人的車,後天可能直接動手打人。我不希望再聽到他欺負別人的消息。」
他看向李局,一字一句道:
「抓起來吧。讓他進去待幾天,改改脾氣。」
李局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馬上讓人去辦,先拘他48小時,尋釁滋事的罪名。如果後續能找到更多證據,再考慮刑事拘留。」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
「喂,刑警隊嗎?剛才那個砸車的案子,現在立案,立刻抓人。嫌疑人周海,地址我馬上發給你們。對,現在就去。」
放下電話,他轉身看向林楓,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行了,人很快就能進去。林總,你這邊還有什麼需要?」
林楓站起身,伸出手:
「李局,謝謝您。改天請您吃飯。」
李局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客氣什麼。以後在青城,有什麼事隨時找我。咱們是自家人。」
稍後林楓坐在車裡,撥通了蘇晴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和擔憂:
「林總?」
「蘇晴,是我。」林楓的聲音平靜,「有件事想問你。」
「您說。」蘇晴的聲音很輕,但聽得出來她在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周海這個人,是不是之前一直騷擾你的那個?」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足足三秒鐘,蘇晴沒有說話。林楓能聽到聽筒里傳來的、細微的呼吸聲——急促、紊亂,像是一顆心突然被什麼攥緊了。
「林總……」蘇晴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您……您怎麼會知道他?對不起,林總,對不起……」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但還在強忍著:
「我已經躲了他好久了。我離開青城,就是因為他……他一直纏著我,我爸媽也想讓我嫁給他,我不願意,我就跑了。我以為……我以為三年了,他應該早就忘了。對不起林總,我不知道他會找到您,我真的不知道……」
林楓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能想像電話那頭的蘇晴此刻的樣子——那個在辦公室里永遠幹練、永遠從容、永遠能把每一件事處理得井井有條的女人,此刻正躲在某個角落裡,強忍著淚水,向他道歉。
「蘇晴,」林楓開口,聲音依然平靜,「你聽我說。」
電話那頭的抽泣聲小了一些。
「今天晚上,他把我的車砸了。」林楓說。
「什麼?!」蘇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他砸您的車?!您沒事吧?!受傷了嗎?!林總您在哪裡?我現在過去!」
「冷靜。」林楓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沒受傷,人在公安局。剛才我已經和局長溝通了,周海很快就會被抓起來。」
蘇晴愣住了。
「抓……抓起來?」她喃喃重複,像是沒聽懂。
「對,抓起來。」林楓說,「以尋釁滋事的罪名,先拘48小時。如果後續能找到更多證據,還可以繼續追究。」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然後,蘇晴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是驚恐和顫抖,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複雜情緒:
「林總……您……您為了我,讓人抓他?」
林楓微微皺眉:「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砸了我的車,還威脅我。這是違法犯罪,該抓。」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當然,也因為你。你是我的員工,我的下屬。有人欺負我的員工,我不能坐視不管。」
蘇晴沉默了。她能感覺到,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
「蘇晴,」林楓繼續道,「你現在聽我說。這兩天,你不要出門。周海被抓,但他手下的人不知道會幹什麼。你待在家裡,把門鎖好,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我知道了。」蘇晴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您,林總。」
「不用謝。」林楓說,「還有一件事——你那邊有周家的資料嗎?鴻運集團的,周大福的,還有周海這些年做的那些事的。能查到的,都發給我。」
蘇晴一愣:「林總,您要這些做什麼?」
林楓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他既然敢動我的車,那我總得知道,我面對的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