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一片死寂。
那幾個遠房親戚面面相覷,悄悄站起身,溜出了門。這種時候,誰也不想沾上晦氣。
警察們依舊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為首的警察對周大福的慘狀無動於衷,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周總,人我們先帶走了。有什麼問題,您可以來局裡反映。」
說完,他一揮手,兩個警察架著周海往外走。
「爸!爸!你救我啊!」周海絕望地大喊,「媽!你們不能讓他們把我帶走啊!」
但周大福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軀殼。
王秀英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急得直跺腳:
「老頭子!老頭子你倒是說句話啊!兒子要被帶走了!」
周大福依然沒有反應。
直到周海的喊叫聲消失在門外,直到別墅的大門重新關上,直到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周大福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空洞,嘴唇顫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誰……到底是誰……」
王秀英蹲下來,抓住丈夫的肩膀,用力搖晃:
「老頭子!你振作一點!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不管是誰在背後搞鬼,咱們得先把兒子救出來啊!」
周大福的眼珠終於轉動了一下,看向妻子。
「救兒子……」他喃喃重複。
「對!救兒子!」王秀英急切道,「你快打電話啊!找那個什麼局長!他不是一直跟咱們挺熟的嗎?你每年和他一起吃飯,這時候他總該幫忙吧!」
周大福的眼睛漸漸有了焦距。他掙扎著爬起來,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翻找李局的號碼。
撥出去。
響了三聲,被掛斷。
再撥。
又被掛斷。
周大福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又撥了另一個號碼——市局的一位副局長,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再撥——政法委的某位領導。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周大福的臉色越來越白。他接連撥了十幾個號碼,有的是不接,有的是關機,有的接通了但對方一聽是他的聲音就立刻掛斷。
最後一個電話,他打給了市裡的一位實權人物,以前他每年都會送上一份厚禮。
這次,電話終於接通了。
「老周啊。」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疲憊的聲音,「你別說了,這事我幫不了你。」
周大福急了:「領導!您不能不管啊!我就這一個兒子!您告訴我,到底是誰在搞我?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嘆息:
「老周,我只能告訴你一句話——你兒子這次惹了不該惹的人。多的,我不能說。你好自為之吧。」
「嘟嘟嘟——」
電話再次掛斷。
周大福的手無力地垂下,手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再次癱坐下去。
王秀英看著丈夫這副模樣,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她嫁給周大福三十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在她眼裡,丈夫永遠是那個無所不能、呼風喚雨的男人,無論在商場上遇到多大的困難,他總能擺平。
但此刻,這個男人,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無助而絕望。
「老頭子……」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到底怎麼了?你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周大福緩緩抬起頭,看著妻子,眼眶裡竟然泛起了淚光:
「秀英……咱們……咱們可能完了。」
王秀英愣住了:「什麼?完了?怎麼可能?咱們周家在青城這麼多年,根深蒂固,誰能動得了咱們?」
周大福搖搖頭,聲音沙啞:
「你不懂……那些電話……那些都是咱們最大的客戶……萬隆、恒基、天瑞、中城……都說不合作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咱們明年可能一分錢訂單都沒有……意味著鴻運集團要完了……」
王秀英臉色慘白:「那……那怎麼辦?咱們還有錢啊,還有存款啊,還有……」
「存款?」周大福苦笑,「你以為咱們的錢是自己的?那都是銀行的貸款!鴻運帳上那點錢,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幾個月!如果訂單都沒了,銀行那邊肯定會抽貸……到時候,咱們連這房子都保不住……」
王秀英徹底傻了。她癱坐在丈夫旁邊,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墅里,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在敲響喪鐘。
不知過了多久,王秀英突然想起什麼,猛地抓住丈夫的手臂:
「老頭子!你不是說兒子惹了不該惹的人嗎?那個人是誰?咱們去求他!咱們給他下跪!只要他放了兒子,讓咱們幹什麼都行!」
周大福看著妻子,眼中滿是絕望:
「你還沒明白嗎?秀英……這不是兒子惹的事……這是有人在動咱們周家……兒子被抓只是個開始……那些電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他指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帶著深深的恐懼:
「那個人,他不是要教訓兒子……他是要……讓咱們周家……從青城消失……」
王秀英呆呆地看著丈夫,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從青城消失……
那個從九十年代起就紮根於此、呼風喚雨十幾年的周家,那個她引以為傲、讓她在所有人面前都能挺直腰杆的周家,那個讓她兒子可以為所欲為、無法無天的周家……
要消失了?
王秀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周大福沒有哭。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望著前方那扇緊閉的大門。
王秀英抓著周大福的手說「老頭子,就算沒有希望我們也不能這麼認命,就算是死,也得死的明白!」
門外,是他被抓走的兒子。
門內,是他即將崩塌的一切。
周大福不知道這一切。他只知道,這個臘月二十七的夜晚,他的世界,正在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轟然崩塌。
但對周大福來說,這個年,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