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一輛車按了一下喇叭,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顧承野俯下身,把姜芽整個人裹進懷裡。
後來姜芽窩在他懷裡,額頭上全是汗,鎖骨上星星點點全是紅痕。
他伸手從床頭柜上拿了一杯水遞給她,她喝完他又放回去,然後把她重新拉進懷裡。
他用被子把她裹好,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手放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丫。」
「嗯。」
「以後不要在氣頭上說那兩個字。我會當真。」
沉默了一會兒,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
「知道了。」
「還有——你剛才咬我的嘴唇現在還在流血。你是不是屬狗。」
「屬狗也是你慣的。」
他笑了一聲,那個笑從胸腔里震出來,把她整個人都震得微微發顫。
他低頭在她發頂上吻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北京的秋夜很涼。
但他們裹在被子裡,手腳交纏在一起,體溫剛剛好……
「先生?先生您需要幫忙嗎?」
顧承野回過神來。
機場工作人員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吊著石膏站在到達口發呆,估計以為他需要輪椅服務。
他搖了搖頭,把目光從那對已經分開的年輕情侶身上收回來。
男孩已經出了到達口。
女孩還在原地目送他。
他們都以為這段愛情會有來日方長。
顧承野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子口袋——
新手機的輪廓硌著他的大腿。
他落地了。
他現在可以打電話了。
他拿出手機熟練撥號後,手指懸在屏幕上。
機場廣播在頭頂一遍一遍地響,中文英文交替播報著登機口變更的通知。
身邊人來人往,行李箱的輪子在瓷磚地面上滾出嘩啦啦的聲響。
他站在到達口。
想起她踮著腳尖張望的樣子。
想起她蹲在他腳下說分手的眼淚。
想起她在他懷裡問「你想好了要繼續嗎」。
他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後直接被拒接。。
仰頭望天。
顧承野的聲音很啞很低,像砂紙刮過,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丫,我回來了。」
……
顧承野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
鹿明月開門的第一眼,看見的是自己兒子的石膏,臉色立刻就變了。
但她還沒來得及發作,就看見了兒子身後那個正低頭換鞋的女人。
駝色風衣,黑色細跟鞋,一頭髮量驚人的長捲髮因為低頭而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等她換好拖鞋抬起頭來。
鹿明月的嘴張開了,然後眼眶就紅了。
「呦鳴?你怎麼——」
鹿呦鳴,大了顧承野三個月的親小姨,紐約風投界大佬,近幾年金融圈的新寵。
她跟顧承野在機場出口碰到了,順便被『強押』過來看看親姐鹿明月。
畢竟——
她跟沈聿之間橫著筆『爛帳』。
「姐,」鹿呦鳴站直了,把手裡提前讓司機繞路買的點心盒子往前一遞,語氣難得地帶了點不好意思,「順路,來看看您。」
吃飯的時候。
鹿呦鳴被安排在主位旁邊。
鹿明月說她難得回來,必須坐最好的位置。
四菜一湯,外加一盤茴香餡餃子。
顧承野坐在她對面,他是左撇子,用右手笨拙地夾餃子,掉了兩回。
鹿明月一邊罵一邊給他換了個勺子後拿出手機。
「來來來,拍張照——呦鳴你別躲,難得回來一趟,我得留個紀念。老顧你往那邊挪挪,把呦鳴拍進去——」
顧毅被指揮著挪了半個身位。
鹿呦鳴放下筷子,坐直了一點,嘴角彎出一個得體的、不太上鏡但也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顧承野坐在她對面,低著頭沒有看鏡頭,繼續跟那個該死的餃子較勁。
鹿明月挑了一張光線最好的,發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行字:多一個人,多一份熱鬧,真好。
她的微信好友不多,大多是親戚、老鄰居、還有幾個常來往的病人家屬。
她忘了自己多年前還加過一個女孩的微信。
與此同時。
姜芽剛洗完澡,臉上敷著面膜。她靠在床頭,無聊地翻著朋友圈,划過一堆工作動態,然後停住了。
鹿阿姨的朋友圈極少更新。
上一次發,還是五年前的一盆君子蘭。
所以。
姜芽在看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頭像時,手指本能地點了進去。
照片裡,顧家的餐桌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米黃色的桌布,牆角那盆她澆過水的綠蘿,電視柜上那個露露做得歪歪扭扭的陶藝花瓶。
鹿阿姨坐在靠門的位置,叔叔坐在主位上,顧承野坐在桌子另一頭,側著臉,正在低頭夾菜。石膏裹著他的左臂,在那個畫面里格外刺目。
他受傷了?
怎麼傷的?
嚴不嚴重?
這些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在她腦子裡炸開,但她還沒來得及消化,就被照片裡另一個人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個女人坐在顧承野斜對面。
米色風衣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絲質襯衫,領口的鉑金鍊子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光。
她正對著鏡頭微笑,姿態舒展,坐在那裡跟坐在自家餐桌前一樣自然。
那種鬆弛,那種不言自明的歸屬感,是裝不出來的。
姜芽不認識她。
五年前她跟顧承野在一起的時候,從未聽他提起過這樣一個人。
姜芽看著那個女人坐在鹿阿姨身邊的位置,看著叔叔往她那邊推了一盤菜,看著整張照片裡那種其樂融融的氛圍。
然後。
姜芽讀了那行配文:多一個人,多一份熱鬧,真好。
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
他說一周後等他回北京答覆。
他沒有如約回來。
等了十幾天,等來卻是——
好後悔拒接了那通電話,就應該接通臭罵一頓的。
姜芽把面膜揭下來扔進垃圾桶,走到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她眼眶有點紅,但表情很平靜。
……
顧承野是第二天一早去的大院。
他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左臂的繃帶重新包紮過,臉上的擦傷也用創可貼遮了。
路過花店的時候買了一束白玫瑰,又去甜品店打包了她以前最愛吃的提拉米蘇。
他站在姜芽家樓下,仰頭看著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窗戶,心想等會兒見了面先讓她罵一頓,罵完再親。
他按了對講。
沒人應。
他拿出手機打她的電話,嘟了好幾聲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他掛了電話直接按了密碼鎖——她回國那天就把密碼告訴了他,當時說萬一哪天我忘帶鑰匙了你來救我。
密碼是他生日,一直沒換。
門開了。
屋裡很乾淨,乾淨得像沒人住過。
茶几上沒有她的咖啡杯,沙發上沒有她隨手搭的披肩,鞋櫃旁邊那根舊登山杖也不見了。
他推開臥室的門,床鋪得整整齊齊,衣櫃裡空了一半。
他的心猛猛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