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明月約姜芽的時候。
姜芽沒有猶豫。
她挑了一件素淨的淺灰色大衣,把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準時到了朝陽區那家老派咖啡廳。
鹿明月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是一杯沒動過的檸檬水。
陽光從她身後那扇大玻璃窗打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長,像一柄擱在桌上的舊劍。
姜芽在她對面坐下,叫了聲「阿姨」。
鹿明月看著她的臉,沒應聲,她把杯子往旁邊一推,直截了當地開口:
「你知不知道我兒子這五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姜芽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一頓。
鹿明月沒等她回答,逕自說下去:「你走了五年,他找了你五年。你出國那年,他剛評上主治。醫院裡忙得腳不沾地,可他每個月都往機場跑,說碰運氣。」
「他一個人在老房子裡喝酒,喝得胃出血,是秦岳把他背去醫院的。他手上的疤,不是救人受的傷,是他喝多了自己砸在玻璃上劃的。他脖子上那一道,你看見過沒有?那也是他發瘋時自己抓的。」
「他就是為了你這麼個狠心的丫頭,把自己作踐成那樣。你現在回來了,說跟他好,就跟他好。可你有沒有想過,他還能經得住幾回?」
姜芽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裡。
原來他的那些疤痕都是因為她留的。
她沒說話。
鹿明月還在說。
她的聲音慢慢從冷厲變成失控,像被撕開的綢緞:
「露露死了,我當媽的沒能護住。你呢?你走了,我兒子卻也沒了半條命。我這當媽的,能怎麼辦?你非要跟他在一起,可你真的能看好他嗎?你能保證他以後不再為了你傷著自己嗎?你要真有本事,就別讓他再那麼不要命。」
這次。
姜芽想也沒想道:「我能。」
鹿明月聽後冷靜了好一會。
她盯著姜芽,淬了毒的刀子一樣的眼神把姜芽全身上下剜了一遍後,端起檸檬水抿了一口,再開口變了腔調。
「姜芽,我今天找你,不只是說這些。我還要告訴你,可怡是我認準的兒媳婦。蔣家那邊已經跟我們家開始商量訂婚的事了。你是個聰明丫頭,該知道怎麼做。
「承野他心裡有你,我知道。可你們中間隔了太多。露露、你媽、你爸、還有我們顧家。你就算進了門,日子也不會好過。識相點,就自己走。別等到時候兩家人臉上都不好看。」
姜芽聽完了。
她沒有急著回話。
她坐在那裡,手指擱在杯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
咖啡廳里放著極輕的鋼琴曲,服務生端著托盤從旁邊經過,腳步聲很輕。
窗外有行人走過,裹著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
姜芽抬起頭來,看著鹿明月。
她的眼神很平,平地像一面無風的湖。她說:「阿姨,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鹿明月看她:「你說。」
「當年您讓我爸媽簽那份協議的時候,您是以什麼心態簽的?」
鹿明月的表情微微一僵。
姜芽繼續說,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顧家缺錢嗎?我不覺得。您手裡隨便哪只股,套現出來都夠幾百萬。鹿家缺錢嗎?鹿家能單腳撬動華爾街的金融盤子,會差顧露治療的那三瓜兩棗?」
姜芽說到這裡停頓了下,看著鹿明月的眼睛,「您不缺錢。可您還是逼著我爸媽簽了那份協議。您讓我爸我媽拿錢出來,換顧承野不跟我來往。您那時候圖的是什麼?」
鹿明月的臉色變了。
她臉上那層優雅的偽裝一點一點裂開,像瓷器上的一道細紋,越裂越深。
鹿明月看著姜芽,眼神從剛才的從容變成了一種壓抑的、翻湧的東西。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攥著手帕的手指收緊了。
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像是從鼻子裡漏出來的氣。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戳穿之後再也不打算偽裝的、赤裸裸的惡意:
「沒錯。我就是故意的。」
鹿明月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姜芽,裡面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我就是故意噁心你父母。我女兒死了。她死了!你卻活得好好的,你還有心思談戀愛,還有心思跟顧承野好。你憑什麼?我女兒沒了,我也要讓你爸媽嘗嘗難受的滋味。錢?我不缺錢。我要的就是讓他們低頭。我要的就是讓你知道,姜芽,你配不上我兒子。」
咖啡廳里安靜了一瞬。
姜芽看著鹿明月。
她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精緻的妝容下面那張因為恨意而扭曲的臉,看著她攥著手帕的指節發白。
姜芽沒有生氣,只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砸在地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
五年前那份協議,她爸媽的低頭,她出國五年的代價,歸根結底,是這個女人在替她死去的女兒報復。
「阿姨,您女兒的事,我很抱歉。您恨我,我認了!可您別拿顧承野當籌碼。他不是您報復的工具!他是個人。」
姜芽說完了,轉身走了。
走得遠遠的了,還能聽見鹿明月的咆哮聲:
「你們姜家對蔣家做的那些事,最好快點收手。逼急了,我是不會讓你們好看的。」
姜芽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沒開燈,甩掉鞋,光著腳走進客廳。
顧承野正靠在沙發上看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還沒看清她的表情,人已經撲進了他懷裡。
姜芽的臉埋在他胸口,兩條胳膊死死環住他的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在外頭淋了雨又不敢叫喚的貓。
顧承野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心裡咯噔一聲,手機掉在地上也沒撿。
他伸手抱住她,一下一下撫她的背,聲音低得發緊:「怎麼了?我媽又說難聽的了?」
他知道他媽鹿明月約見姜芽的事。
姜芽搖頭,眼淚全蹭在他襯衫上。
她抽噎著去摸他的脖子,摸到那道淺淺的、已經發了白的疤,指尖在上面輕輕顫抖,像在觸碰一道陳年的、沒有好好縫合的傷。
「顧承野,你怎麼那麼傻。」
顧承野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頭親她的發頂,「那時候傻。以後不了。」
姜芽哭著說:「你媽說你快要跟蔣可怡訂婚了。讓我識相點離開你。」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作勢就要去收拾行李。
顧承野哭笑不得,一把拉住她,把人重新按回沙發上。
「就我媽這話你信嗎?你可以懷疑我的能力,但請不要懷疑老子的審美好不好?老子放著眼前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大寶不要,跟蔣可怡那個綠茶訂婚,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姜芽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卻忍不住彎了一下,又趕緊繃住。
她推他:「那……反正我不管,我生氣。還有,你媽說我家打壓蔣家。這事兒你怎麼解釋?」
她大眼睛瞪著他,眼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子,兇巴巴的,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顧承野沉默了幾秒。
她往前湊了湊,像只審犯人的小貓:「抗拒從嚴,坦白從寬。」
顧承野嘆了口氣,把人拉到腿上,一下一下親她鼻尖,然後把他和沈聿怎麼順藤摸瓜查到蔣立成、怎麼讓鹿呦鳴在商場上動手、怎麼借院裡自查敲打蔣家的事,全交代了。
姜芽聽完,氣消了大半,又故意板著臉:「那你不早告訴我。」
顧承野說:「不想讓你沾這些髒事。」
姜芽哼的一聲:「你把我當外人了?」
顧承野笑:「我哪敢?我把你當寶貝都來不及好不好。而且,那種髒活,爺們兒干就行。」
姜芽沒繃住,嘴角翹起來,又趕緊把頭埋進他肩窩。
顧承野已經有些忍不住了。
他低頭去尋她的唇,姜芽半推半就地躲了兩下,被他扣著後腦勺親了個結結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