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看向顧承野沒敢說話。
半響。
他換了個話題的說:「說真的,咱整黃明濤的事,我覺得你該跟丫頭通個氣。別到時候從別人嘴裡漏出去,你倆又鬧彆扭。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最恨人瞞她。」
姜芽生性淡泊,又倔強,可同甘共苦,但接受不了丁點隱瞞。
又一次,顧承野做實驗手臂瞞著她,後面她知道了差點炸了『鐵三角』地窩,嚇得沈聿好多天見了她就跑。
顧承野掏出煙點上。
火光映得他眼底明明滅滅。
「我知道。等今晚這頓飯吃完,我親口跟她說。」
沈聿拍了拍他肩,沒再勸。
禮堂裡頭已經響起了開場鑼鼓。
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
雪又零碎地飄起來,像要把這一院子的人和事都攏進同一場冬夜裡。
顧承野把煙掐了,轉身朝禮堂走去。
他步子很穩,像把所有的猶豫都踩在了腳下。
進禮堂的時候,外頭雪下得緊,台階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顧承野一手撐著傘,傘面不自覺地往姜芽那邊偏。
姜芽挽著他胳膊,正跟關小棠說笑,不知講到什麼,眼睛都彎起來。
忽然,她覺著顧承野的步子慢了半拍,她順著他的視線往前看,蔣立成正從側門進來,身後跟著個提包的本家侄子。
蔣立成今天穿了件灰撲撲的長大衣,領子半豎著,像要把自己藏進去。
姜芽只當沒看見,鬆開顧承野手腕的繼續跟關小棠聊養生八卦,說痣長在哪裡有影響哪裡旺自己。
沈聿從後頭趕上來,一把扯住顧承野的衣袖,壓低嗓子道:「那老東西跑來幹啥?不是說明天就滾出北京嗎?看來是真的一點老臉都不要了。」
顧承野沒回頭,聲音很沉:「看著他。別讓他鬧事。」
沈聿「嘖」了一聲:「這我可不好說。今兒這麼多人,又當著長輩的面,我自己都他媽心裡發虛。待會兒我家老爺子見了鹿呦鳴,還不指定要出什麼么蛾子。」
顧承野偏頭看他:「那你還讓她來?」
沈聿嘆了口氣:「我這不是想趁這機會帶她來公開嗎,總藏著也不是事兒。」
顧承野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當心最後變成公開處罰。」
沈聿臉色一變,連忙『呸呸』:「別別別,兄弟,這種話可說不得。」他一邊說,一邊合十朝外拜了拜,像個臨時抱佛腳的香客。
兩人正低語,蔣立成卻像掐著點似的,慢慢放緩了腳步。
他走到顧承野斜前方,偏過臉,擠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笑:「承野啊,你爸到了沒?我有些日子沒見他了,今兒正好……」
蔣立成的話沒說完,顧承野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顧承野根本沒看蔣立成,只跟上姜芽的叮囑:「外頭冷,進去先喝點熱的。」
姜芽「嗯」了下,也沒往蔣立成那邊看。
沈聿更絕,跟在後頭揚聲說:「來,讓讓,別堵門口。這天寒地凍地,誰願意在風裡陪您憶舊啊。」
蔣立成的笑凝在臉上,像塊被凍硬了的豬肝。他站在原地,臉色紫漲,牙關咬得咯吱響。旁邊那本家侄子小心地去扶他,被他一把甩開。壓著嗓子罵了句:「小崽子!呸!」
可聲音才出口,就被風捲走了。
顧承野已經進到廳里。
廳里有點熱。
姜芽脫了披肩。
顧承野一手接過姜芽的披肩,一手輕輕攏了攏她鬢邊的碎發,低聲跟沈聿耳語:「你今晚顧好你家那位。別讓蔣立成逮著機會借題發揮。」
沈聿點頭,收了平日的散漫,目光在滿場掃了一圈。
兩個男人並著肩往裡走,像兩把還沒出鞘的刀,走進一片紅火熱鬧的人間裡。
而蔣立成,還在門口站著。
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他那身灰大衣像一片舊旗。
他盯著顧承野的背影,像要把那雙年輕而挺直的肩刻進眼裡。
今晚這頓飯,還沒開席,已是暗流四涌。
宴席設在禮堂正廳,紅毯從門口一路鋪到主台。
小年夜的燈籠掛了兩排,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烘烘的。
主持人拿著話筒在台上熱場,底下人聲嗡嗡,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不知是誰排的座位,竟把顧、姜、沈三家湊到了一張桌上。
顧家坐在東首,姜家在西首,沈老爺子居中。
老爺子拄著根烏木拐杖,面色不善。
沈聿忙找話題的上前搭話:「老爺子,怎麼就您一人,我爸媽呢?」
老爺子看見親孫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爸單位有事來不了,你媽待會到。」
他打從看見鹿呦鳴起,眉毛就沒鬆開過。
沈聿忙賠笑:「能來就好,能來就好。」
鹿呦鳴只當沒瞧見,自顧自地跟關小棠說笑。
顧毅和姜遠志倒是不動聲色,兩個老狐狸一邊招呼沈老爺子,一邊各自拿眼角掃著自家孩子。
顧承野遞了個眼神給沈聿,沈聿意會,兩人這就一人拎著茶壺,一人拎著酒瓶,挨個兒給長輩滿杯。
沈聿轉到鹿呦鳴身側時,借著倒酒的動作,手指「不經意」地從她耳垂上蹭過去。
鹿呦鳴斜他一眼,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罵了句:「臭不要臉。」
沈聿面不改色,笑得像偷了腥的貓。
顧承野走到姜芽身後,借著給她添茶的工夫,在桌下極輕極快地勾了勾她的手指。
姜芽沒抬頭,只用指甲在他手背上撓了一下,算作回應。
鹿明月眼尖,看得一清二楚,臉當場就耷拉下來。
她攥著湯匙,到底沒說話。
顧承野已經轉開,端著酒壺往下一桌去了。
這桌人各懷心思,卻都默契地裝著糊塗,像一群在冰面上行走的人,誰也不敢先用力。
沈聿的母親楊麗芸是最後入席的。
她進來時,外頭那件墨綠色水貂毛披肩還帶著雪氣,頸間那串澳白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極溫潤的光。頭髮盤得高而齊整,鬢邊別著一隻小小的翡翠髮夾。
五十多歲的年紀,身段卻仍保養得宜,旗袍裹著她,像把舊時光里的儀態都穿在了身上。
她走得慢,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跟幾個相熟的太太寒暄。那笑容拿捏得極好,三分熱情,七分疏離,像一扇永遠只開半扇的門。
鹿呦鳴今天穿得不算正式。
她剛談完一個視頻會,只在來的路上換了件黑色羊絨大衣,裡頭是菸灰色西裝套裝,沒戴首飾,耳垂上一對極小的珍珠釘。
她生得美,但那種美偏冷,帶著金融圈裡殺伐出來的鋒利。這滿屋子的珠光寶氣里,她顯得太「職業」,太素,甚至有些不合時宜。
楊麗芸坐下後,視線從她身上掃過去。
那一眼極快,像只挑剔的貓從一群獵物中挑出了一隻毛色不順的。
沈聿動作一頓。
他知道他媽要開始作妖了。
他「嗯」了一聲。
楊麗芸聲音不高,卻恰好能讓鹿呦鳴那邊聽見:「穿成那樣來吃團圓飯,也難怪。外頭漂慣了,有些禮數就忘了。」
她語氣像在說天氣,可每個字都跟小針似的,直往人耳膜里扎。
鹿呦鳴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