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躺下吧。」
許初看著那道高大的身影一直杵在自己身邊,仿佛帶著無形的壓力,她隨意指了指床上的某處位置,表情有些不自然。
很奇怪,明明是她提議的,可真到了周嶼聲的臥室,她反而生出了一絲緊張又忐忑的情緒。
看到女人細微的表情變化,周嶼聲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起。他順從地仰面躺在床上,長臂隨意搭在身側,眉心依舊淺淺蹙著。
連日來的高壓工作和失眠造成的睡眠不足,在躺上床的那一刻,所有積壓的疲憊瞬間蔓延開來,隨之而來的是愈發明顯的神經脹痛。
許初輕輕坐在床側,屈膝湊近他。
她將掌心用力搓了搓,帶著溫熱的溫度,輕輕覆上了周嶼聲緊繃的神經。
指尖輕柔地在他的額角緩緩按壓。
力道不重不輕,恰到好處地揉開他緊繃僵硬的神經,精準地按壓著他脹痛的穴位。
還是像上次一樣熟練又穩重的手法,但周嶼聲沒有像上次那樣很快進入熟睡,反而愈發清醒。
原本瀰漫在頭顱的脹痛漸漸消散,可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的感官侵襲,所有的神經在此刻都變得格外敏感。
許初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許初溫熱的呼吸,她就在他的身旁。
這是真實的存在,而不是像往常那樣,只出現在每一次的夢境裡,觸不到也感受不到。
周遭的環境很安靜,可周嶼聲的內心卻愈發鼓譟,轟鳴聲不斷。
許初的身上,帶著和他一樣洗髮水和沐浴露的香氣,這種感覺,很是奇妙。
像是無數個瞬間,他渴望的那樣,他們一起朝夕相處,像普通的情侶那樣,恩愛又親密。
但這些,都只是幻想而已。
周嶼聲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下的被角,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了幾下,極力遏制住那些愈發強烈的情緒。
每一秒都很煎熬。
從頭到尾,他一直都清醒著。
許初明顯感受到了周嶼聲身體的緊繃,他的呼吸也似乎沉了些,但她沒有多想,只當是他連日高壓工作後的後遺症,讓他時刻都緊繃著神經。
許初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指尖的動作更溫柔了些。
時間一點點地淌過去。
周嶼聲似乎沒有了動靜,長睫垂落,輪廓在燈光下安靜得近乎溫順。
許初覺得他應該是睡著了,便緩緩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昏暗的燈光下,周圍更顯寂靜。她忽然想起了來巴黎以後所有的經歷,所有和周嶼聲有關的經歷。
那些不易察覺的關心,像溫水一般悄悄漫過她的心尖。
眼前的這張臉,清雋又凌厲,比五年前,鋒利了許多。鼻樑高挺,長而密的睫毛像翅膀一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就是這樣俊朗的一張臉,在她這幾年的夢裡反反覆覆地出現,她猛地有些恍惚,他的睫毛,什麼時候有這麼長了?
許初本應該立馬離開周嶼聲的房間,回到客房中去。可此刻心中突然冒出了一種自己都沒有預料到、大膽的勇氣。
她屏住呼吸,動作輕緩,慢慢地抬起右手,指尖微微蜷著,鬼使神差地想觸碰下他濃而密的睫毛。
就一下,偷偷的,不會被發現。
一個只有在周嶼聲睡著時,才升起的勇氣,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舉動。
可這些,都是她在無數個夢裡,反覆沉淪的畫面。
在夢裡,她總是能看到那張瘦削的側臉、長而密的睫毛、還有高挺的鼻樑。
就在許初的指尖距離周嶼聲眼瞼不過半寸的時候。
一直閉著眼休息的周嶼聲,驟然睜開了雙眼,一隻手輕輕握住了許初落在半空中的手腕。
他的眼底早已沒了半分睡意,只有壓抑了許久、濃得化不開的暗色,一雙深邃的眼眸沉沉地盯著許初。
許初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被他握住的指尖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徹底僵住,心臟狂跳不止。
她被當場抓包了!
一絲慌亂瞬間爬上心頭,許初下意識地想要逃離,可她的手腕,此刻被男人的掌心緊緊禁錮住了。
力道不重,卻格外強勢,牢牢地箍住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腕。
他的眼底早已沒了半分疲憊,只剩下深邃的眸子裡,目光灼灼。
「許初……」周嶼聲的嗓音啞得厲害,帶著隱忍破碎的氣息,「是你先招惹我的。」
還沒等許初開口解釋,也沒等她來得及反應,周嶼聲的手腕猛地用力,直接俯身將許初狠狠拽了下來。
失重感驟然襲來,許初驚呼一聲,整個人猝不及防地跌落在男人的身體上。
下一秒,周嶼聲已經抬手扣住她的後頸,俯身吻了下來。
溫熱的唇瓣落了下來,覆上她的唇。
這一吻,積攢了方才所有的隱忍與克制,積蓄了所有的心動與曖昧,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周嶼聲清冽的氣息鋪天蓋地,仿佛要將她吞沒,他的吻深情又繾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沒有給她一絲退開的機會,深深地攫取著許初所有的呼吸。
許初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便已經被男人圈住。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推開,但她的力氣在男人的身前,微乎其微。
她的腦海中有無數個聲音告訴她,他們不應該這樣,快停下來!但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欺騙不了任何人,她無法抗拒。
她比自己想像中還要貪戀周嶼聲的氣息,貪戀他就在身邊的溫度。如果時間就停在這裡就好了,就在這裡,只有她和周嶼聲。
沒有那些隔閡,沒有那些欺騙。
他們只是最普通的上下級關係,因為一次心動。
室內的溫度節節攀升,空氣里多了一絲微妙的悸動,兩人的呼吸交纏,綿長而輕柔。
所有隱忍的拉扯、暗藏的心動,全部都在這一刻爆發到極致。
周嶼聲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徹底崩塌。他深情又小心翼翼地親吻許初柔軟的唇,親吻她霧蒙蒙的眼睛,一路向下。
在昏暗的視野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臟砰砰的跳動聲。
可就在理智徹底斷線、瀕臨越界的最後一秒——
周嶼聲驟然停住了所有的動作。
他的額頭抵著許初泛紅的額角,沉沉的呼吸掃過她的唇邊,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還殘留著最後一絲理智,克制住了所有不該有的動作。
差一點。
差一點他就要徹底越界,差一點他就要喪失了壓制了那麼多年來的情緒。
他們之間,不能這麼不明不白。
臥室里只剩下兩人急促紊亂的呼吸,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許初還陷在方才的情緒里,臉頰滾燙,頭腦一片慌亂,眼睛裡濕漉漉的,帶著幾分茫然的迷離,胸口起伏不定,心跳聲嗡嗡作響。
周嶼聲閉了閉眼,壓下胸腔里翻騰的燥熱,緩緩坐起身。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許初的身上,視線掠過她泛紅的眼尾,掠過她白皙的肌膚,心底依舊翻湧著心悸。
許初也快速地坐起身,指尖緊緊攥著身上寬大的T恤衣擺,臉頰燒得發燙,不敢抬眼,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她琢磨不透周嶼聲驟然停止的舉動。
不過很快,許初壓下了心底繁雜的思緒,清醒了過來,抬眼望向他。
男人的長睫垂下,覆蓋住了眼底的情緒,他的衣領凌亂,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鎖骨。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可他身上的那股失落感,卻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上。
這一次,她很強烈地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那股情緒。
周嶼聲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褪去了方才空氣里的灼熱,淡漠疏離了不少:「不早了,回去睡吧。」
許初垂了垂眸,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好。」
她知曉他們之間,永遠都越不過去那道坎,那道積攢了許多隔閡的坎。
許初撐著床沿站起身,身上那件屬於周嶼聲的T恤松松垮垮地垂落,布料上沾滿了他氣息,她再也沒有回頭多看他一眼,轉身快步走出主臥。
周嶼聲依舊靠在床頭,望著許初離去的背影,神色悵然。
房間裡還殘留著她淡淡的馨香,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方才緩解下去的頭痛又隱隱襲來。
腦海中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放方才他們相擁相吻的畫面,就連五年前的種種舊事也隨之翻湧上來。
走廊燈光清冷。
許初一路快步走回客房,抬手輕輕合上房門。
她有些無力地靠在門口,靜靜站了片刻。
心口依舊是砰砰的跳動,唇上的灼熱真實可感,很真實的觸感,卻讓她悵然所失。
巴黎沉沉的夜色籠罩住整棟公寓,曖昧的餘韻還在空氣里盤旋,待到天亮,這一切,又都會是另一番風景。
第二日一大早,陳越便來到了周嶼聲的公寓,手中拎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
「周總,這些都是您需要的東西。」
「放這裡吧。」周嶼聲頷首,眼神示意了茶几的位置。
陳越小心翼翼地放下,抬眸的瞬間,視線落在了周嶼聲的脖頸處,一抹淡淡的痕跡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白皙的肌膚上。
在他意識到這是什麼的時候,瞳孔微張。
我的天,這是什麼?是他想像中的那個樣子嗎?戰況這麼激烈?所以昨晚孤男寡女,乾柴烈火?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高嶺之花的周總嗎?
不僅如此,周總還一大早讓他購置了新鮮的食材和女士的衣物,最重要的是,給許小姐所有的衣物都是周總自己挑選好,讓他專門去取的,這些都是他跟在周總身邊那麼多年,第一次做的事!
就在陳越征愣之際,那道凌厲的目光已經落了下來。
「還不快走?」
周嶼聲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漫不經心地開始捲起衣袖。
「走,馬上走!周總您先忙,我就不打擾你們了!」陳越恭敬地彎了彎腰,一臉燦爛地快步朝著門口走去。
如果沒猜錯的話,周總這是洗手作羹湯啊!還得是許小姐,能讓這個平日裡殺伐果斷的男人,有一天變成了賢夫的模樣!這要是讓其他人看到了,這不得以為是見鬼了!
果然只要活得夠久,就什麼都能看到!
這一晚上,許初久違的睡得很好,之前在酒店的時候,或許是因為在國外,總是感覺睡得沒有那麼踏實。可昨晚,當她知道周嶼聲就在她的隔壁,反而很安心。
洗手台前,許初有些失神地看著自己身上殘留著的淡淡的痕跡,昨晚的那些觸感與灼熱瞬間襲來,讓她的心頭忍不住微微一顫。
原來,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夾雜著那些迷離晃動的畫面,讓她的耳根子瞬間一燙。
洗漱完以後,許初緩緩地開門,腳步輕緩地走向客廳,環顧了四周,最終在開放式的廚房處尋到了男人的背影。
周嶼聲身上穿了一件休閒款的白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了冷白的小臂。他垂著眸,格外專注地看著鍋里的東西,仿佛那裡面不是食物,而是什麼重要的工作般。
格外美好的畫面,讓許初再一次恍惚了起來。
如果,以後的每一天清晨醒來,都能見到這樣的場景……
許初,你在奢求什麼呢?
嘴角溢出一絲自嘲的苦笑。
她很快斂去了情緒,清了清嗓,輕聲開口:「早啊。」
聽到聲音的周嶼聲緩緩轉過身,手中還拿著一把鍋鏟,神情淡然:「早。」
他頷首指了指茶几上的購物袋:「桌上的那些,都是給你買的衣物,你先去換吧,換好後就可以來吃早餐了。」
許初聞言,緩緩走至桌前,隨手打開了幾個購物袋,淺淺看了一眼,呼吸瞬間一滯。
所有的衣物都恰好是她的尺寸,也都是她喜歡的品牌。
這是巧合嗎?還是他還記得這些?
許初本就剛清醒的大腦一片混亂,在理智和私心面前反覆徘徊。
「怎麼了?不喜歡?」周嶼聲看到她呆愣在原地,淡然地問道。
「沒。」許初應完,便立馬攥著購物袋,逃也似的跑回客房。
心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