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歲寧繞過屏風的那一瞬,整個人便僵在了那裡。
屏風後面是一間不大的淨室,一盞琉璃燈將整間屋子照得氤氳如夢。
屋子中央立著一隻半人高的烏木浴桶,水汽將桶中的人籠在一片朦朧的白霧裡。
姬長齡正從浴桶中站起身來。
水聲嘩啦一響,他赤著的上半身便從霧氣中緩緩露了出來。
長發散了,濕漉漉地貼在肩背上。
他的肩背極寬,肌理線條在水光里瀲灩分明。
腰線收得極窄,被浴桶邊緣堪堪遮住,可那肩寬腰窄的輪廓已然勾勒出一副叫人挪不開眼的形貌來。
水汽裹著他清瘦而結實的輪廓,像一尊剛出水的玉雕,帶著熱騰騰的生氣,偏又生著一副清冷如霜雪的面孔。
許歲寧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先生。
她從前覺得先生是高高在上的,是端坐雲端的神佛,沒有七情六慾,不沾人間煙火。
許歲寧曾經偷偷想過,先生大約是連睡覺都不必脫外袍的。
因為她實在想像不出他褪去那身矜貴衣袍之後的樣子。
她見過他批摺子時的側影,筆挺端方如松。
更見過他立於廊下聽人回話的模樣,袍袖被風鼓起,清雋如畫中人。
可此刻她看見了。
看見了那些被衣料遮住的東西,看見了那些她從不曾、也從來不敢想像的景象。
原來先生也是有血肉之軀的,原來那層清冷的神佛外殼底下,藏著的是一副這樣……
這樣叫她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身體。
許歲寧忽然想起裴知衡來。
裴知衡也有幾分身量,讀書人的架子,清瘦而單薄,穿上衣裳倒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無可否認的,便是他實在太單薄了些,站在先生面前大約要矮上半個頭去。
可那時候她不敢這麼想。
她覺得自己不該這樣想,做妻子的不該嫌棄丈夫的身形。
哪怕那身形真的算不上好看。
先生與他不同,寬肩窄腰,肌理勻停,有力量卻不過分誇張,帶著經年累月的習武與騎射沉澱下來的緊實與韌性。
肩背的線條利落而乾淨,沒有一處贅余。
眼前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她那如高潔玄月般的先生,也只是一個尋常的男子。
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又聽見先生的聲音從霧氣里傳來,清冽而低沉:「看夠了麼?」
許歲寧猛然驚醒自己做了什麼。
一股熱燙從頸根猛地躥上臉頰,整張臉燒得幾乎要冒出煙來。
她慌忙轉身,可方才那一眼卻已經印在她腦子裡,她越是想抹去,那水光瀲灩的肩背便越是清晰。
「先、先生恕罪,我、我不是故意的……」
許歲寧語無倫次地往後退,腳下絆了一下,險些撞上屏風,慌慌忙忙扶住了才穩住身形,「我不知道先生在沐浴,我敲門時您說進……我、我這就出去!」
她不等姬長齡再開口,轉身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一頭扎進院子裡微涼的暮色里。
外頭的夜風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卻半點也壓不住她面上的滾燙。
許歲寧站在廊下,胸口劇烈起伏著,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將那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心按回去。
可腦子裡那幅畫面還在。
許歲寧忽然發現,她這麼多年敬若神佛的先生,原來並不是真的神佛。
他和天底下任何一個男子並沒有什麼兩樣。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那座高不可攀的神像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她拼命想合上那道縫隙,想回到從前那個單純的的念頭裡去,可她卻發現無論如何也已經回不去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
姬長齡慢條斯理地從浴桶中跨出來,赤足踏在冰涼的地上。
水珠從他身上簌簌滾落,在地磚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伸手取過搭在屏風上的中衣披上,又拿了一件玄色的外袍隨意攏了攏,濕發散在肩頭。
姬長齡面上神色淡淡的,可那雙墨眸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愉悅。
他方才站起身時,明明聽見了屏風那邊的腳步聲。
他素來耳力極好,也大可以開口喚住她,或是沉入水中躲過這一遭,可他什麼也沒做。
因為他對自己這具身體有足夠的自信。
十七歲上馬背,十八歲執韁引弓,回了京城也從未有一日懈怠過騎射與劍術。
他比誰都清楚裴知衡那副單薄模樣,朝堂上見過幾回,那人穿著緋色官袍倒勉強撐得起幾分門面,可袍子底下的斤兩,他只需掃一眼便知。
他不怕被她看見。
他甚至希望被她看見。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桓了太久。
從前她是裴家婦,是旁人的妻,他縱有千般心思也只能收在袖中,連多看她一眼都怕逾了矩。
可如今她不是了。
和離書上那兩個字是他一筆一畫替她寫下的。
他亦不必再克制什麼了。
姬長齡甚至希望她會喜歡。
這念頭一出來,卻是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的。
他姬長齡活到如今這個年歲,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從未對誰有過這樣一刻的躊躇。
可偏偏是對她,他生出了這種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心思。
他想讓許歲寧看一看,然後在她臉上看見一種毫不遮掩的、屬於女子的羞赧與悸動。
而方才她面頰通紅、語無倫次的那副模樣,叫他心裡忽然鬆了一松。
他慢步走出淨室,濕發披散在肩頭,外袍松垮地攏著,水珠還掛在上面。
他抬眼看向門外。
許歲寧正站在廊下,背靠著柱子,雙手攥著裙擺,面頰上的紅潮退了一些,可耳根還是紅的。
姬長齡默了默,收回目光,嗓音恢復了幾分平素的清冷:「平安。」
平安剛從淨房小跑著回來,一眼便看見許歲寧站在廊下,面頰通紅的模樣。
他心下一沉,暗道不好。
他不過離開了一盞茶的功夫去出恭,怎麼就讓人鑽了空子?
主子的淨室素來不許旁人近前,連他伺候沐浴都要隔著屏風遞東西,如今許姑娘冒冒失失地撞了進去……
他不敢想主子會發多大的火。
平安快步走進屋裡,垂著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低聲道:「屬下失職,請主子責罰。」
平安覺得自己這頓板子怕是逃不掉了。
他等著那句冷冰冰的「下去領二十杖」。
可等了半晌,卻只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淡的:「起來吧。」
平安愣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以前他若犯這樣的錯,輕則二十杖,重則逐出府去,今日主子竟這樣輕易便揭過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見姬長齡已經著了中衣,外頭披了一件鬆散的披風,濕發還滴著水,卻面色平靜,嘴角還微微彎著。
他心下不由納罕極了。
主子素日裡最忌諱這種事,上回有個丫鬟不小心闖進了淨室,當場便被發落了。
怎麼今日許姑娘撞見了,主子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正滿腹狐疑地要站起來,就聽姬長齡又道:「把她喊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