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歲寧素來厭惡紈絝子弟這般輕浮浪蕩的模樣。
她不欲與之多糾纏,垂下眼,打算繞著他們走。
「這位娘子,」那男子卻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輕佻的笑意,「瞧著面生得很。你是這驛館裡的人?」
許歲寧腳步未停,只淡淡應了一句:「路過。」
她語氣疏離,意思再明顯不過。
可那男子顯然沒打算就此罷休。
他往旁邊邁了一步,恰好擋在她與後廚大門之間,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打量。
「路過?」他笑了一聲,「這後廚偏僻,怎會路過此處,小娘子莫不是誆我?」
許歲寧蹙了蹙眉。
她不想與這紈絝多言,抬眼掃了一圈,見後廚裡頭有幾個婆子正好往外走,便借著人多,側身從男子身旁繞了過去,混在婆子裡頭。
她走得快,袖口卻還是被他伸手拂了一下。
許歲寧心頭一緊,腳步更快了些,徑直朝後廚正門走去。
那男子站在原地,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眼底那點興味越發濃了。
他正要抬步追上去,身旁卻忽然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攔住了他。
「公子。」
一個侍衛模樣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壓低聲音道,「時辰不早了,我等是來打探公務的,不宜在此耽擱糾纏,恐誤了老爺交代的正事,惹老爺動怒。」
那男子聞言,面色有些不耐。
「帝師帝師,父親就是大驚小怪。」他嗤了一聲,「聖命讓他巡察,他怎會早到?父親也信這些捕風捉影的消息?」
侍衛低著頭,沒有接話。
男子又回頭看了一眼許歲寧消失的方向,眼底滿是貪婪和不甘。
半晌,還是揮了揮袖,不情不願地走了。
此人正是涿城知府周崇年的獨子,周景琰。
周景琰本是極不情願來此驛館應付差事。
他本與相好的嬌娘子說好了,今日去她那裡作樂。
可父親周崇年近日心神不寧,說什麼,收到密報,稱朝中那位權傾朝野的帝師,已然提前數日抵達涿城,暗中查訪吏治民生。
周崇年唯恐自己多年來暗中剋扣稅銀、勾結藥商、欺壓百姓的勾當敗露,日夜惶恐不安,便逼著兒子親自前來行館打探。
他只覺得父親大驚小怪,那帝師循了聖命,怎可能早到?
心底百般不耐,卻拗不過父親威嚴,只能不情不願地帶隨從前來行館,打算草草巡視一圈,走個過場便脫身離去。
不想竟讓他碰見這麼個嬌美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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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娘子生得實在好看。
杏眼桃腮,眉目間帶著一股子天然的嫵媚。
偏偏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不施粉黛,可越是如此,越顯得那眉眼濃麗得驚人。
周景琰自幼混跡風月場所,自認閱女無數,卻從未見過這般佳人。
他越想越心癢。
他在涿城橫行霸道慣了,自來有父親撐腰,什麼齷齪勾當沒幹過?
城中女子但凡被他看上,幾乎沒有得不到的。
何況那女子瞧著便穿著樸素,身邊也沒個丫鬟跟著,他只當是過路的旅人,沒什麼來頭。
周景琰站在原地,眼珠轉了轉,朝身旁的侍衛招了招手。
侍衛附耳過來。
他低聲吩咐了幾句,侍衛面有難色,卻不敢違逆,只得應下。
許歲寧煎好了藥,盛在碗裡,端著往回走。
夜色已經深了,驛館的廊下掛著幾盞風燈,光影昏黃,照得腳下的石板路明明暗暗。
她走得小心,生怕藥灑了。
剛拐進一條夾道,她便覺身後似乎有腳步聲跟了上來。
許歲寧心頭一緊,尚未來得及回頭反應,便覺後頸一痛。
手中的藥碗隨即脫手,重重砸在地上,「哐當」一聲,藥汁四濺。
下一秒,許歲寧雙目一黑,纖細嬌柔的身軀軟軟倒下,被身後之人迅速伸手接住,悄無聲息地帶入暗處。
……
與此同時,另一處。
姬長齡坐在房中聽暗衛回稟。
「棚戶那邊,有咳疾之症,染者甚眾。」
暗衛單膝跪在地上,低聲稟道,「屬下暗訪了城中藥鋪,那『回春堂』的藥材,近日被官府封存了大半,說是要優先供給軍中。」
「可屬下打聽到,那些封存的藥材,並未運往軍營,而是囤在城東一處官倉里。」
「市面上藥材短缺,百姓求醫無門,回春堂便趁機抬價,如今一副尋常的治咳方子,已漲到平日十倍不止。」
姬長齡坐在燈下,指尖叩著桌面。
「官倉?」
「是。看守的人不多,但屬下遠遠看了一眼,裡頭確有藥材。」
姬長齡沉吟半晌,「今夜子時,你帶人手夜探回春堂,暗中徹查藥鋪往來帳目,官吏勾結取證,務必將數年貪腐實證一一查明,明日破曉帶回,逐一核對問責。」
「是。」
暗衛應聲,正要起身離去,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隨即門被推開,平安快步走了進來。
「主子,」平安抱拳行了一禮,「棚戶那邊的病患,屬下已暗中記下名冊,另留了些銀錢給幾戶最艱難的人家,讓他們先去別處尋藥。」
姬長齡點了點頭。
可隨即,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下有些不安。
許歲寧去後廚熬藥,已然過去許久,卻還未回來。
這在從前是絕不會有的。
姬長齡站起身,隨手披上外衫:「平安,隨我去後廚看看。」
平安愣了一下,沒多問,連忙跟上。
姬長齡腳步很快,一路穿過廊廡,繞過夾道,快到後廚所在的跨院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姬長齡的身形驟然僵住,那雙素來沉靜溫潤的眼眸頃刻間覆上寒霜,漆黑幽深,翻湧著滔天戾氣。
「平安。」
平安立時單膝跪下,「屬下在。」
「去查。」
姬長齡沒有回頭,聲音冷冽,「方才出入驛館的,有哪些人。」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