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驪猛地回頭。
那名士兵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福源記老闆在囚車裡毒發了,牙縫裡藏著蠟丸,押送不到半刻,人就沒了。」
囚車旁的兵卒全都閉緊了嘴。
朴月盯著那名士兵,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季驪按著腰間佩刀,眼底沉得發黑。
牙縫藏毒。
此人從被拿下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被安排好了結局。
囚車前,朴月踩上腳踏,戴好手套,單手扣住福源記老闆的下頜。
她手上稍一用力,只聽咔的一聲,死者的下頜便脫開了。
朴月用鐵鑷探入口腔,夾出一顆碎裂的後槽牙。
「左側後槽牙被掏空,裡面填了毒蠟丸。」
她將殘牙放入證物袋。
「毒性烈,發作快,押送途中救不回來。」
季驪盯著那顆殘牙,拇指抵在刀鐔上。
「季鴻那邊早有準備。」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這條線,讓人提前掐斷了。」
朴月摘下手套,用烈酒淨手。
「線索斷了,可疫源已經查明。」
她抬眼望向西郊連綿的軍帳。
「先把霉糧、死鼠和染污的地方清乾淨,活下來的人,比這具屍體重要。」
季驪轉身下令。
「傳令,按朴仵作定下的法子,全城滅鼠、滅蚤、消殺。」
……
第十天,西郊隔離區的運屍車停了下來。
新增病患從每日上百人,降到了不足十人。
生石灰鋪進大街小巷,刺鼻的氣味鑽進每一座坊門。
許多整夜不敢合眼的百姓,第一次睡了個囫圇覺。
福源記的霉糧,連同整座倉庫,燒了三天三夜,灰燼深埋城外。
第二十天,西郊再無新增病例。
重症區騰空,輕症病患陸續歸家。
第三十天,晨鐘敲響九下。
緊閉一個月的朱雀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打開。
冬日的陽光落進長街,戒嚴解除的銅鑼聲,從街頭一路傳進巷尾。
「開城門——」
百姓走出家門,站在清掃過的街道上,久久沒有出聲。
不知是誰先抹了眼淚。
六扇門前,很快堆滿了禮擔。
米麵糧油、雞鴨活魚,還有一面面寫著「神醫再世」的錦旗,幾乎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都別擠!」
季驪站在台階上,一手按著腰間的刀。
「心意留下,東西都帶回去,別往裡塞了。」
人群里,一名大娘高聲喊道:「季大人!俺在西郊,是朴仵作把俺救回來的!俺想給她磕個頭!」
「俺也要磕!」
「俺家裡老小也是她救的!」
百姓呼啦啦跪下一片。
季驪的眉頭擰得更緊。
他寧可去追十個亡命徒,也不願應付這群哭著謝恩的人。
他偏過頭看向後院。
朴月正被幾個小捕快圍著,低頭翻看卷宗。
門外的哭聲、謝聲和喧鬧聲,全沒能讓她抬頭。
這時,人群外圍起了騷動。
百姓自發讓出一條路。
一頂青呢小轎停在不遠處,轎簾掀開,太醫院首席周太醫走了下來。
他身後跟著七八名太醫,個個捧著醫經與手札,神色鄭重。
周太醫走到台階下,對著季驪拱手。
「殿下,老朽等人不是來鬧事的。」
「老朽等人,是來向朴月先生請教的。」
他身後的太醫齊齊躬身。
「請朴月先生解惑!」
長街瞬間安靜下來。
圍在外面的百姓面面相覷。
太醫院是大周醫道最高之地,如今,這群太醫竟親自上門,向一個仵作求教。
季驪大步往後院走去。
「朴月。」
朴月從卷宗里抬起頭。
季驪朝前院抬了抬下巴。
「太醫院的人來了,說是來聽你講病菌。」
朴月合上卷宗,理平衣袖。
「那就講。」
……
六扇門演武場被臨時清了出來。
一張大案桌,幾塊白麻布,還有一截木炭。
朴月站在案前,周太醫等人坐在前排,人手一份紙筆。
外圈是聞訊趕來的京中大夫,再往外,則是踮腳旁聽的捕快和百姓。
季驪抱著刀,靠在槐樹下。
「疫者,不是鬼神作祟,也不是天降之罰。」
朴月拿起木炭,在麻布上落下第一筆。
「是肉眼看不見的微小活物所致。」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
「我稱它為病菌。」
她在麻布上畫出跳蚤的輪廓,又在旁邊畫下鼠疫患者腫大的淋巴結。
「它可藏在污水中,也可附在鼠蚤身上。」
「人接觸污水、鼠蚤,或與病者密切往來,便有可能染病。」
周太醫握筆的手停在半空。
朴月繼續道:
「沸水能殺滅水中的病菌。」
「石灰可清理被污物浸染的土地。」
「隔離病患,是為了切斷傳染途徑。」
她不講玄虛的陰陽五行,只講症狀、傳播、消殺、用藥和救治。
一個時辰後,周太醫看著滿布圖文的麻布,久久沒有開口。
他忽然起身,對著朴月鄭重一揖。
「老朽行醫四十餘載,今日方知,世上尚有這樣一條醫道。」
「請先生受老朽一拜。」
眾太醫、大夫隨之起身,躬身到底。
「請先生受我等一拜!」
朴月坦然受了禮。
「醫道靠驗證,也靠積累。」
「今日所講,諸位可記下,可試驗,也可隨時來找我辯論。」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領著兩名禁衛,捧著明黃捲軸快步而來。
「聖旨到——」
演武場眾人立刻跪下,朴月與季驪立在最前方,依禮下跪。
小太監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仵作朴月,於京城瘟疫之中臨危受命,創防疫之法,救萬民於水火,功在社稷。特加封朴月為正五品太醫署司藥,賜金千兩,錦緞百匹,即日起上任,欽此!」
「臣朴月,謝主隆恩。」
朴月雙手接旨。
小太監將聖旨遞到她手中,壓低聲音道:
「朴大人,陛下另有口諭。」
「太醫署中,凡涉疫藥材,皆由你核驗、具冊,任何人不得擅動。」
「若有人阻撓,持陛下口諭,可直接入宮奏報。」
演武場內的太醫們互相對視,神色各異。
正五品司藥,兼掌涉疫藥材大權,這在大周朝立朝以來,還是頭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