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風伸出手,將身前的玉簡拿下。
他沒有以神識查探玉簡是否有後手,也沒有以界力包裹。
那等連人界天道都畏懼的大能,若真要碾死他這介人界修士,連抬指都不需要,只需一道念頭便能讓他形神俱滅。
能得這樣的大能賜下玉簡,已是萬古難求的逆天機緣,螻蟻沒有資格去懷疑天威,也沒有那個必要。
眼下最該做的,也不是查簡。
而是走。
北寒風翻手將玉簡收入儲物戒,雙手隨即結印,低喝一聲:「合!」
話音落下。
轟——
橫壓在虛空的萬里界門猛地合攏。
界門閉合時激起的空間波動向四方盪開,在海面上掀起數十圈千丈高巨浪,轟聲作響。
北寒風回過頭,以三眼神通遠遠望了一眼鎮界古城下方。
天道雷罰已退。
那曾經壓蓋數百里的古城殘陣,已完全化作廢墟。
深黑的海淵下,廢墟被倒灌海水淹沒。
雷罰轟開的古修暗庫、殘破甲冑、碎裂陣器,還有不少高階修士遺落的儲物戒,正在海水中浮沉。
北寒風卻沒有飛回去。
如今人界天道遭受重創,百年之內絕無可能再降下那等滅世雷罰。
一旦那些躲在各大絕地深處,借死氣遮掩自身氣機的半步煉虛乃至真正的煉虛老怪察覺。
沉星海,甚至整個人界,都會成為他們搜尋界種的獵場。
自己方才展露了一方初生的小世界。
在那些困於人界不得飛升的老怪物眼中,那方小世界,便是助他們打破樊籠、擺脫人界天道束縛的唯一機會。
這裡,一刻也不能多留了。
走!
北寒風不再遲疑,體內《太虛隱元訣》催動,將剛突破元嬰後期的境界降到金丹初期。
隨即風火翅一展,腳下踏雲履激發,化作一道赤青流光向一處飛去。
十日後。
距離沉星海百萬里之外,一處偏僻至極的深海。
此地海底生滿劇毒黑刺珊瑚,方圓數千里內,連低階海妖都不願靠近。
北寒風的身形,在珊瑚礁群極深處浮現。
青冥劍滑入手中。
三色劍虹在海底岩壁上無聲切割,不過片刻,便在岩脈開鑿出一座簡易洞府。
他袖袍連揮,十幾杆陣旗分別沒入洞府四周。
隱匿、隔絕、防禦,三重頂階陣法瞬間啟動,將這片岩壁的氣息完全與外界隔斷。
做完這一切,北寒風才盤膝坐在一塊平整青石上。
他翻掌一托。
那枚大能給的紫玉簡現出在掌心。
心念一動,一道神識探入玉簡中。
沒有龐大的信息強行灌注,也沒有異象爆發。
識海之中,只有一道縹緲、悠遠,跨越萬古歲月而來的聲音徐徐盪開。
這聲音,正是九天裂縫中那中年大能所留。
「小友,你能在這人界中,孕出一方小世界,實屬難得。」
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閱盡諸天生滅後的平靜。
「既有此機緣,老夫便與你論一論,這大千寰宇、天地造化的根本。」
北寒風坐直身軀,凝神靜聽。
「世界之分,由低至高,依次為小世界,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大千世界。」
「此間浩瀚,非三言兩語可盡述。」
「你這方初成的小世界,雖得這方人界本源相助,推至八百萬里,可說到底,仍在小世界之列,且還是低級小世界。」
北寒風握住玉簡的指節一緊。
自己耗盡了數十萬件法寶、超過百億靈石,先後吞噬了多位元嬰修士的本源,又煉化了兩次靈界之物,甚至還有那老者大能給的人界天道本源。
九死一生,才拼出這八百萬里世界。
在那等大能眼中,竟還只是個低級小世界。
那聲音繼續迴蕩。
「小世界者,有大有小。初入百萬里者,謂之極小;臻至一億里者,方為圓滿。」中年大能聲音稍沉了一下,「尋常無主小世界初生之時,縱有百萬里之廣闊,其內亦是死寂一片。」
「無草木滋生,無禽獸奔走,更無天地靈氣自生。唯有一道孤零零的世界法則,維繫天地不崩。」
「這,方是世界初生的正常之象。」
聽到此處,北寒風眉頭微動,眼中閃過訝異。
若按玉簡所言,初生小世界本該是一片死寂的荒蕪。
那自己金丹世界內的山河大澤、極西靈草、乃至那些飛禽走獸與一些小靈脈,又算什麼?
中年大能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話語間似乎多出了一道笑意。
就像是隔著萬重時空,察覺到了北寒風心中的疑惑。
「你那方天地,之所以能在剛剛觸及百萬里時便生機盎然、靈氣流轉。皆因你這界主,行了揠苗助長之舉。」
聲音不疾不徐地剖開真相。
「你將人界的一些山石靈脈、活物、靈草、乃至生靈之魂,強行搬入界中。」
「又以難以計數的靈石、資源作為天地養料供其吞噬,這才催生出了眼下的繁榮。」
「這手段,雖能讓你世界產生了生物,甚至有了靈氣,但終究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
話到這,變的鋒銳了幾分。
「你可知,你那界內雖有靈氣流轉,卻皆是你從外界搬入之物轉化而來?你的世界,至今依舊無法自行孕生出一絲一毫的靈氣!」
北寒風心神猛地一震。
一語點醒夢中人。
難怪。
難怪每次世界擴張後,他總覺得界內靈氣雖濃,卻始終缺少一股真正的源頭。
搬入多少靈氣資源進去,界內便產生多少靈氣。
永遠無法像外界的名山大川和靈石礦脈那樣,源源不斷、生生不息地自行孕育靈氣。
若有一日,自己不再往裡面填補靈石和資源,隨著界內生靈日復一日的吞吐消耗。
這方八百萬里的小世界,終究還是會慢慢枯竭,變回一片無靈之地。
「想要打破這無本之木的桎梏,唯有順應天地造化,繼續擴張你的界壁。」
玉簡內的聲音突變得宏大,字字壓在北寒風神魂上。
「天地演化,重在循序漸進。」
「一個死寂的小世界擴張至一千萬里,天地陰陽交泰,方能自然孕育出微弱的生機。」
「到了那時,世界內自有草長滋生,百獸百禽繁衍,乃至會自行演化出懵懂的凡人。」
「凡人聚落而居,生火農耕,建立國度,誕生最初的原始文明。」
「然此時天地依舊閉塞,仍無靈氣可言,凡人爭鬥,僅憑肉身蠻力。」
「待世界繼續擴張至三千萬里,生靈血氣壯大,凡俗武道方才昌盛。」
「人類武者可借自身血氣淬鍊內力,開碑裂石,縱橫江湖。」
「然凡俗肉體,終究難脫百年之壽,壽元一過,縱是絕世高手,也不過是一抔黃土。」
「直至世界推至五千萬里,天地清氣下沉,濁氣凝淬,第一縷真正的天地靈氣,方才自地脈深處,自行孕生。」
聲音在這一刻多了一分鄭重。
「至此,界內生靈得以吞吐靈氣,脫胎換骨,正式踏足仙途。」
「而唯有世界真正擴張至一億里,靈氣充盈如海,修士方能逆天而行,證道長生,其內最高強者,可修至化神大圓滿之境。」
聲音頓了頓,而後繼續一字一句道。
「此時,天地運轉圓滿,將自然孕育出第二條世界法則,迎來一場徹徹底底的蛻變。」
識海中,中年大能講述天地演化的圖景,如一卷浩瀚長卷,在北寒風眼前徐徐鋪開。
讓北寒風聽得時而皺眉,時而期待。
百萬里、一千萬里、三千萬里、五千萬里、一億里。
每跨過一個層級,都是天地本身的一次躍遷。
中年大能的聲音繼續響起,這一次,語氣中多了幾分惋惜。
「你可知,如今你所處的這方人界,曾經便是一座達到一億里之廣的圓滿小世界。」
北寒風呼吸微微一滯。
人界……是圓滿小世界?
自己雖通過一些古籍得知人界不小,但最多也只以為幾千萬里,沒想到竟是億里圓滿小世界。
「只因萬餘年前,人界爆發過一場大變。」
「靈界一些修士強行下界,與人界修士掀起大戰。」
「人界在那場大戰中被打得界壁殘破,本源大損,靈氣憑空逸散過半。」
「本該與靈界有聯繫的人界天道,為防靈界修士再度下界,一怒之下,斷了兩界之間的聯繫。」
「這也是為何,你們這方天地飛升之路斷絕,化神之上便不容於世的真正根源。」
這段萬古秘辛,將困擾了無數人界修士的迷霧劈了開。
難怪人界萬餘年前的上古時期化神遍地,如今結成元嬰都千難萬難。
難怪那些修到煉虛的大能,只能隱藏修為,借死氣藏在絕地深處。
皆因人界這座小世界,已被打殘了。
界壁破裂,靈氣潰散過半。
人界天道絕不允許超越殘界承受極限的力量存在。
一旦發現,便降下雷罰抹除。
留音至此,漸漸轉淡。
「此簡之中,尚有小千世界,以及中千、大千世界之玄奧。」
「然你如今境界太低,世界亦太過狹小。那些高維之事,知之無益,反受其亂。」
「老夫已在玉簡中設下禁制。」
「待你那方天地,擴到一億里之日,禁制自會放開。屆時,後續小千世界,方會向你敞開。」
「小友,路且長,萬事珍重。」
聲音徹底消散。
那枚貼在額頭的紫玉簡光芒內斂,化作一塊觸手生溫的紫色玉牌。
北寒風坐在昏暗的海底石室中,久久無言。
他的神識從玉簡中退出,眼光越發沉定。
紫玉簡中沒有驚天動地的仙家功法,也沒有直接提升修為的神丹妙藥。
但這份關於世界演化的真相,卻比任何至寶都要珍貴千萬倍。
它給了北寒風一條清晰世界升級的通天路。
「一億里……」
北寒風摩挲著手中的紫玉牌,將其鄭重收好。
路已經指明了。
要想讓金丹世界真正蛻變為圓滿的小世界,解開玉簡後的禁制,他就不能等世界慢慢吞混沌中的混沌之氣自行成長。
必須繼續搜刮資源,將世界快速推到一億里。
但眼下,還不是擴張的時候。
北寒風眼底冷意浮動。
沉星海那場變故,動靜太大。
人界天道被那老者大能剝去了天罰本源,重創萎靡。
這對那些躲在暗處的半步煉虛乃至真正的煉虛老怪來說,無疑是頭頂懸著的刀被移開了。
不需要太久。
只要那些蟄伏在各大秘境、絕地中的老怪物確認了天道無法再降滅世雷罰,他們一定會傾巢而出。
他們會翻遍人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海域。
去尋找那個展露過一方新世界的修士,去搶奪那能助他們脫離人界的機緣。
東海,絕對不能再待了。
甚至連沉星海附近的任何海域,都不能再去了。
那裡絕會被那些大能的神識反反覆覆犁上無數遍。
以自己目前元嬰後期的修為,就算加上世界法則,對上那些放開了手腳的煉虛老怪,也絕是九死一生。
北寒風站起身來,大袖一揮,將石室四角的陣旗盡數收起。
他在海底駐足片刻,目光透過上方海面,遙遙望向一處。
那個方向,是天南。
「該回天南了。」
北寒風低語一句。
隨即背後風火翅一振,化作一道赤青流光衝出海面,往天南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