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雲壓下,太岳山脈頓時昏暗如夜。
黑雲深處,雷光翻滾,每一道電芒都粗如虬龍。
方圓數百里的天地靈氣被強行抽離,盡數朝劍無涯涌去。
山中草木低伏,飛禽墜地。
黃楓谷中,設在一些大殿內的陣法嗡鳴不止,陣紋一層接一層發亮,卻又被劫威壓下。
幾聲悶響過後,幾座偏殿承受不住這天威,轟然塌成了一片廢墟。
劍無涯立於雲下,滿臉爬滿了暗紅色血紋。
破障邪丹的藥力已侵入四肢百骸,強行沖開了那層困住他數十年的桎梏。
他的金丹正在碎裂。
一道灰白色的嬰影,正自破碎金丹中緩緩凝出。
「退!所有弟子退出劫域!」
雷萬鶴臉色驟變,猛一揮陣盤,靈光掃過主峰,將尚在附近的弟子盡數送往內谷。
他活了二百多年,太清楚眼下正在發生什麼了。
金丹修士結嬰所引來的天劫,不是尋常修士能擋。
便是真正的元嬰修士貿然闖入,也會被天道視作干預渡劫,引來同境雷罰。
北寒風目光掃過高空,背後風火翅一振,身形退出三十餘里。
他雖有元嬰後期修為,卻不可能替劍無涯扛劫。
而且若真爆出了元嬰境的實力,消息不出三四日便會傳遍天南。
一個百歲才開始修煉老人,在短短不到百年的時間就達到了元嬰境,還是元嬰境的後期,這太恐怖了。
屆時莫說天南隱藏的幾位元嬰,便是東海,北海,南漠,乃至整個人界的修士,都會把目光投過來。
甚至有人會順藤摸瓜,懷疑到他便是那個身懷一方小世界的人。
真到了那一步,便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
劍無涯見他退去,嘴角頓時扯出一抹獰笑。
「北寒風,你不是要殺老夫嗎?」
「老夫就在這裡,你為何退了?」
他大袖一揮,身後九柄古劍分落八方。
剩餘四艘天劍戰舟隨之轉向,以黃楓谷主峰為中心,占住了四極陣位。
那些僥倖從方才混戰中活下來的天劍門修士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何事,腳下甲板便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劍紋。
那些紋路像藤蔓一樣從木板縫隙里鑽出來,纏住眾人的腳踝,貪婪地往上蔓延。
北寒風看見這一幕,眼神微微一沉。
劍無涯吞服破障邪丹,並非臨時起意。
這座天元劍陣,也不只是為了圍殺他而設。
真正的用途,是幫劍無涯渡劫。
「原來如此。」北寒風望向四艘戰舟,「帶數千弟子傾巢而出,既是來殺人,也是給自己備下渡劫的血祭。」
四艘戰舟上的天劍門弟子聞言,神色皆是一變。
劍明更是猛然低頭。
血色劍紋已經爬過甲板,纏上了他的腳踝。
他運轉真元想要掙脫,卻發現丹田金丹已被一道劍意鎖住。
「太上,這是何意?」他猛地抬頭,望向雲下的劍無涯,聲音裡帶著顫抖。
劍無涯沒有看他,只將雙手緩緩合攏。
「如今老夫結嬰在即,留你們被北寒風所殺,還不如成了老夫的渡劫爐鼎。」
「胡說!」劍明臉皮狠狠抽動,驚怒交加,聲音都提高了數倍,「我等跟隨你來黃楓谷,是為誅殺北寒風而來,不是給你做渡劫爐鼎!」
他抬劍劈向腳下陣紋。
劍光落下,甲板上的血紋非但未散,反而順著劍鋒纏上他的右臂。
劍明大駭,急忙鬆手。
那柄相伴他百餘年的飛劍卻已被陣法吞沒,化作一團精純靈光,沿著血紋流向中央的劍無涯。
四艘戰舟頓時亂作一團。
數千名弟子爭相御劍逃離,可他們的靈力剛剛離體,便被腳下劍陣盡數抽走。
有些修為低微者連慘叫都未發出,肉身便迅速乾癟,化作一具枯屍。
冰玄真人看得臉色發白。
心裡已經把劍無涯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就在他想帶著門下弟子飛離這片是非之地之時。
他目光猛然發現玄冰封天幡上也浮出了幾道細小的血線,血線一頭連著九柄古劍,另一頭正則已悄悄地往玄冰宗陣列里延伸了進來,甚至已經纏上了好幾位長老的衣袍下擺。
「劍無涯!」
冰玄真人霍然抬頭,雙目幾乎噴出火來,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的暴怒:「你何時在玄冰封天幡上動了手腳?」
劍無涯周身血氣翻湧,體內嬰影漸漸凝實。
他聞聲偏過頭,淡淡看了冰玄真人一眼,那眼神已像是在看一個晚輩。
「冰玄,兩宗同氣連枝,何必分得這般清楚?老夫若能結嬰,玄冰宗日後也可受我庇護。」
「今日借一些螻蟻精元,有何不可?」
「你......」
冰玄真人氣得面孔鐵青,握著幡杆的手青筋凸起。
什麼「借一些精元」,分明是要拿玄冰宗上千弟子的命去填那天劫!
他再不多言,伸手便要將玄冰封天幡收回。
誰知幡面剛一縮小,九柄古劍便同時發出劍鳴,數十道血線從幡中射出,刺入附近玄冰宗弟子體內。
慘叫聲接連響起。
十餘名築基修士當場化作血霧,精血沿著血線湧向劍無涯。
高空之上,劫雲終於壓至極點。
轟——
第一道雷霆撕裂雲層,化作一條百丈雷龍,直奔劍無涯頭頂。
劍無涯雙手結印。
四艘天劍戰舟同時亮起。
雷霆落下,卻在九柄古劍的牽引下分成四股,分別劈向四艘戰舟。
轟!轟!轟!轟!
四艘戰舟劇烈震顫,舟上陣紋大片大片崩裂。
二三百名修士直接在雷光中化作飛灰。
餘下之人的氣血被天元劍陣強行抽出,在劍無涯頭頂凝成一面血色劍盾。
第一道雷劫,就這麼被二三百名門人的性命替他擋了下來。
劍無涯沐浴在殘餘雷光中,周身電弧噼啪作響,氣息又強了幾分。
他展開雙臂,放聲大笑,笑聲在雷雲下迴蕩。
「看見了嗎,北寒風?」
「這便是宗門底蘊!你實力縱是比我強,又如何與我天劍門千餘年的底蘊相爭?」
北寒風立於劫域之外,臉上的冷意又深了一層。
「拿門人性命替你擋劫,也配稱宗門底蘊?」
「他們死後,天劍門便有元嬰坐鎮。」劍無涯毫無愧色,「大道之爭,本就該有所取捨。」
北寒風沒有與他爭辯,只轉頭看向冰玄真人。
「冰玄,你若還想讓玄冰宗留下幾顆種子,便毀掉西北方向的兩柄陣劍。」
冰玄真人臉色一沉。
昔年他追殺北寒風數十萬里,如今若聽從對方號令,日後還有何顏面立足天南?
可玄冰封天幡上的血線越來越多。
短短數息,又有三十餘名弟子被抽成乾屍。
冰玄真人只猶豫了一瞬,便有了決斷。
顏面再重,也重不過宗門傳承。
「玄冰宗長老聽令,斬斷所有血線!」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玄冰封天幡上。
幡面寒光暴漲,數百道冰刃射向西北方向的兩柄古劍。
「冰玄,你敢!」
劍無涯勃然大怒,抬手便要阻攔。
可就在這時。
轟——
可第二道雷劫已然降臨。
這一次,雷霆化作三十六柄雷劍,每一柄都長逾十丈。
雷劍尚未落下,四艘戰舟的防護光幕便已浮出裂痕。
劍無涯不敢分神,只能全力催動血色劍盾。
北寒風也在此刻出手了。
他沒有踏入劫域,只將玄黃鐘祭到身前,屈指在鐘身一彈。
鐺——
鐘聲橫過長空,卻沒有襲向劍無涯,而是撞在天元劍陣外圍的靈力節點上。
七處節點同時震動。
北寒風以金丹大圓滿層次的真元,將鐘聲控制得恰到好處。
沒有一絲力量越過劫域,也沒有觸碰劍無涯本人,只將劍陣外圍的聯繫盡數震亂。
冰玄真人抓住這個機會,玄冰封天幡狠狠一卷。
咔嚓!
西北方向的兩柄古劍被寒流凍住,緊接著寸寸崩裂。
血線驟然斷開。
上千名玄冰宗弟子渾身一輕,哪裡還敢停留,紛紛駕起遁光,往百里之外沒命地逃。
與此同時,三十六柄雷劍盡數落下。
失去兩處陣眼,天元劍陣再無法將全部雷霆引向戰舟。
近半雷劍突破血色劍盾,狠狠劈在劍無涯身上。
轟——
劍無涯衣袍炸碎,半邊身軀皮開肉綻,焦黑的血肉下有雷光遊走。
他悶哼一聲,體內灰白嬰影也隨之晃動。
剩下四艘戰舟更慘。
其中一艘當場炸開,舟上數百名修士死傷殆盡。
餘下三艘也陣紋盡毀,再無法維持凌空,拖著黑煙朝山谷墜落。
劍明趁著陣法鬆動,終於掙脫了血紋。
他不敢回頭,甚至連看一眼劍無涯的勇氣都沒有,燃燒著金丹精血便也向外逃。
可他還沒有飛出多遠,體內劍無涯留下的劍意一動,便停止了飛行。
「太上,不要啊!」劍明發出一聲淒叫,體內真元拼命掙扎。
劍無涯抬起了眼,那雙眼睛已經變得漆黑,看不見一點眼白。
「你既稱我一聲太上,便替老夫擋一劫吧。」
他伸手一抓。
劍明體內陡然傳出一聲劍鳴。
其丹田深處,一枚早年被劍無涯種下的劍種驟然爆發。
「不——!」
劍明的遁光停在半空。
他的肉身從胸口裂開,金丹連同元神被一股劍意強行扯出,化作一團紫金光芒,飛入劍無涯體內。
這位天劍門刑堂長老至死都沒想到,自己忠心效命數百年的太上,早已將他當成了渡劫之物。
吞下劍明金丹,劍無涯的傷勢迅速止住,焦黑的血肉重新蠕動生長,體內那道灰白嬰影也凝實了大半。
「好一個萬魂鑄嬰法。」北寒風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團翻湧的血氣上,語氣冷淡,「破障邪丹只是鑰匙,真正助你結嬰的,是門人的精血與元神。」
劍無涯面上血紋蠕動,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瘋癲的笑容:「你知道了又如何?等老夫渡過天劫,成就元嬰真君,今日在場的所有,一個都走不了!」
北寒風聞言,反倒笑了。
「劍無涯,你不會真以為吞了這些元神,天劫便奈何不了你吧?」
劍無涯笑容一滯。
北寒風沒有再看他,而是抬頭望向天穹。
先前落下兩道雷劫後,劫雲本該略有消散。
可此時,籠罩太岳山脈的黑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越發沉重。
雲層深處雷光不再翻滾,而是開始以一種詭異的節奏緩緩蠕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雲中成形。
然後,雷雲深處傳來了哭聲。
哭聲最初只有寥寥數道,很快便連成一片。
死在天元劍陣中的修士殘魂,正在劫雲中一個接一個地顯現出來。
他們面孔扭曲,雙目流血,死死盯著下方的劍無涯。
劍無涯臉上的血紋開始抽動。
「不可能……」
「破障邪丹乃四階靈丹,丹方上分明記載,萬魂可免去元嬰心魔、避過天劫,助人凝嬰!丹方不可能騙我!」
「丹方沒有騙你。」北寒風淡淡開口,「萬魂確實能替你擋雷劫,也確實幫你免去了心魔,可你吞下多少殘魂,雷劫便會重上多少倍,這是因果,身為金丹境的你,不懂嗎?」
劍無涯猛然抬頭。
只見黑雲從中裂開。
第三道天劫沒有立刻落下。
無數雷光先在雲中匯聚,漸漸凝成一道人形。
那道人影與劍無涯容貌相同,手持一柄灰白雷劍,下方卻擠滿了天劍門死去弟子的面孔。
每一張面孔,都在無聲嘶吼。
雷人緩緩睜開了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