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在崩塌。
那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萬丈高空之上,青銅巨神手中的裂天古戈,與吞虛古蟒的千丈黑尾狠狠撞在一處。
迸發出的不是雷火,而是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漆黑虛無。
虛空被硬生生撕開一大塊。
原本通往中州的雲氣通道,在這兩道浩瀚力量的碾壓下,化作一團吞噬光線的瘋狂漩渦。
千里之內,天道法則全數錯亂。
重力時而千鈞壓身,時而輕若無物。
「轟隆隆——!」
隕星澗兩側那聳立不知幾萬年的玄黑石崖,終是承受不住高空垂落的湮滅威壓,整片整片的向下塌陷。
數以萬計的百丈巨岩裹著紫黑色罡風,如爆雨的雨點般下到深澗,落入那看不見底的幽冥深淵。
狂暴的氣浪逆灌而回。
北寒風身上青雲道袍所化的黑色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幾乎要從他身上撕扯下來。
「前輩!天裂了!去路全沒了啊!」
溫素被北寒風以青金二色真元靈索死死拽在身側,狂風灌入她的口鼻,嗆得她面容煞白。
她不過是元嬰初期,何曾見過合體大能與七階神獸這等當空搏殺的景象?
簡直是太震撼了!
那兩道威壓即只是隔著數萬里落下一點,便壓得她體內元嬰抱頭蜷縮,連神識都無法離體半寸。
「閉嘴,收攝心神!」
青銅面具之後,北寒風雙眼映著不斷崩解的虛空黑洞,瞳孔深處閃著清冽青金而色靈光。
他不看天,不看地,也不看那令人道心崩潰的湮滅漩渦。
路斷了,便退。
退不了,便殺。
在這等能將山河碾成飛灰的偉力面前,多生一絲怨懟與懊惱,都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風火合,走!」
北寒風低喝一聲。
背後那對丈許寬的風火翅猛然一振。
赤紅的烈焰與青翠的狂風在羽翼邊緣瘋狂交融,發出一聲聲如龍怒吼,又似鳳的啼鳴。
腳下踏雲履青光暴漲,兩道法寶遁速合到一處,硬是撕開前方逆沖而來的氣浪,拉出一道赤青色尾焰,朝來時的澗道瘋狂折返。
然而,回程之路,比來時兇險十倍!
前方狹窄的裂隙中,被高空威壓嚇到失控的千餘頭虛空陰蝠,正發瘋般朝外狂涌。
它們常年棲息在深淵死穴,對天地毀滅的預感遠比人族修士神識敏銳。
在那遮天蔽日的合體凶威之下,整座族群徹底暴亂。
慘白色骨膜肉翼瘋狂拍打,猩紅複眼中儘是暴虐與絕望。
「嘎——!」
「吱吱——!!」
難聽的叫聲匯聚成潮。
無數陰蝠在百丈寬的狹窄石道內胡亂衝撞。
有的被同伴的倒鉤撕開肚腹,有的撞在塌落的滾石上碎成肉泥。
黑紫血雨漫天潑灑,腥臭氣息堵滿整條峽道。
而在陰蝠潮最前方,那頭長達數十丈、覆蓋著青黑重鱗的五階蝠王,正帶著山崩海嘯之勢迎面撞來。
六隻倒鉤巨爪在虛空中帶出六道白痕。
沿途擋路的四階陰蝠,被它龐大的軀體一撞,當場化作漫天血霧。
它已不顧這些陰蝠的生死,只想逃離身後那片正在湮滅的天地。
狹路相逢,誰退誰死!
「啾——!」
蹲在北寒風左肩的引風雀被這沖天凶煞嚇得渾身羽毛炸開,尖喙發出驚嚇的鳴叫,拼命的往北寒風頸窩裡鑽。
溫素麵如死灰,甚至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
五階凶獸正面的亡命衝撞,縱是化神中期修士在此,也得避其鋒芒。
他們怎麼擋?
「玄霜!」
北寒風厲喝一聲。
趴在他右肩的玄霜獸猛然昂起頭顱,渾身銀鱗倒豎,喉嚨里爆發出可震懾萬獸的荒古咆哮。
「吼——!!」
音波未絕,它額間那隻灰白色第三豎瞳驟然圓睜!
一道半尺粗細的白色光柱洞穿昏暗,如一道拉弓射出的箭,快速射在五階蝠的獨角上。
蝠王前沖的身軀劇烈一晃。
猩紅複眼瞬間蒙上一層死灰。
撲面而來的法則壓迫,也在這一刻停滯半息。
北寒風抓住這點空隙,單手掐訣,體內佛道雙嬰齊齊發力。
「青冥,分光化九。」
「破軍!」
懸在身側的青冥劍三色劍光一漲,「錚」的一聲,發出長鳴。
劍身赤、青、金三色光華流轉,分化成九道丈許劍芒,結成一座鋒銳劍陣,迎著前方黑雲狂潮逆斬而上!
「噗嗤!噗嗤!噗嗤——!」
堅逾金鐵的骨翼被劍陣切斷。
堅硬顱骨在佛光與道力絞殺下接連碎裂。
北寒風身前十個余丈之地,被青冥劍硬是開出了一條殘肢碎肉鋪成的血路!
「當——!!」
玄黃鐘懸在頭頂,垂下厚重的暗金光罩。
從四面八方瘋狂抓撓撲咬的四階陰蝠,被鐘聲震得骨翼崩裂,紛紛倒飛。
北寒風不跟那頭已陷入癲狂的五階蝠王正面對上。
就在青冥劍撕開口子的剎那,他腳下踏雲履猛地在半空中踏出三步。
三道殘影留在原地。
第一步,避開蝠王橫掃而過的斷山巨爪。
第二步,從蝠王寬闊骨翼下方險險滑過。
第三步,風火翅全力一拍,整個人自蝠王與塌陷岩壁之間那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中擠了過去。
轟——!
他剛衝過去,五階蝠王便帶著無邊凶戾,狠狠撞碎了身後山崖。
萬鈞落石轟然墜下,將裂隙瞬間封死。
那毀天滅地的合體威壓與湮滅風暴,也被厚重石壁擋在了另一側。
「呼——呼——」
溫素癱在遁光中,劇烈地喘著氣,胸口起伏不停。
她怔怔地看著身前那個滿頭白髮的背影。
方才那短短的幾個呼吸,只要稍有半點遲疑,兩人便成了肉泥。
可這個神秘黑袍人,從始至終,出手、轉向、避讓、突圍,皆快得沒有半分多餘。
衝過了蝠群核心地帶後,前方陰蝠數量漸漸稀疏。
兩旁石壁仍在劇烈震顫。
但那些散亂的寂滅紫罡,對此刻的北寒風而言,已算不得致命威脅。
「引風雀,看路。」
北寒風咽下喉間要湧上的惺血,冷硬聲音自青銅面具下傳出。
溫素渾身一激靈,連忙伸手拿下還在北寒風肩上瑟瑟發抖的小雀,放在手上安撫著。
她翻手取出一枚丹藥,餵入雀口。
「小青,莫怕,快帶路!」
引風雀吃了丹藥,青灰色的眼珠子重新亮起靈光。
它振翅飛起,在混亂氣流中盤旋半圈,旋即朝左前方一條斜斜向上、極不起眼的裂縫疾掠而去。
北寒風沒有耽擱。
他背後雙翼一斂,貼著凹凸不平的濕冷岩壁,化作一道隱秘青虹,緊隨其後。
山澗之內,地動山搖。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逼仄昏暗的岩道盡頭,終於透出了一道白色的天光。
狂暴的紫罡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外界那熟悉的、卷著乾燥沙礫的荒原烈風。
出來了!
「呼啦——!」
兩道遁光一前一後,破開澗口翻滾紫霧,落在一處凸起的風蝕斷崖上。
溫素腳下一軟,幾乎是滾落著在地。
她大口呼吸著荒原上帶著土腥氣的風沙,臉上仍殘留著死裡逃生後的驚悸。
引風雀落回她的手心,累得趴伏下去,發出細弱的「啾啾」聲。
北寒風立在崖邊,青冥劍劍身散發著三色靈光繞身而旋。
他抬手抹去唇角滲出的青金色血跡,雙目微閉,內視丹田。
佛道雙嬰此時光華暗淡了不少。
體內經脈有三處被合體攻擊的餘波,衝撞出幾道暗傷,不過並無大礙,服丹調息一下就好。
他緩緩轉過身,望向身後那道深不見底的隕星澗。
遠方的天際,暗紫色的濃雲依舊翻江倒海。
低沉沉的悶雷聲即便隔著數千里地,依然震得大地微微發顫。
中州,暫時去不得了。
合體大能搏殺,那片空間風暴至少要月余,甚至數年才會徹底消散重歸穩定。
眼下若想跨州,唯有繞行千萬里,去尋別的州界通道,或是另謀他法。
「多謝前輩。」
溫素掙扎著爬起來,對著北寒風深深施了一禮,「若無前輩神威,溫素今日早已化作劫灰。」
「不必謝我。」北寒風語氣平淡,神識掃過她體內的傷勢,「拿了你的功法,保你性命,此乃交易。」
說罷,他翻手取出一枚回元靈丹,正欲納入口中調息。
然而,丹藥尚未觸及唇瓣,北寒風的動作猛地一僵。
肩膀上,玄霜獸渾身銀鱗驟然立起。
三隻獸瞳死死盯向前方虛空,喉嚨里發出危險的尖細嗚咽。
「嘶——!」
斷崖前方的風,忽然停了。
呼嘯的沙暴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參天巨手憑空截斷,懸停在半空之中,連一粒沙塵都無法下落。
一股磅礴、陰鷙、帶著濃鬱血腥之氣的可怕神識,自天際盡頭那片翻滾的烏雲中橫壓而來,瞬間鎖死了方圓百里虛空。
這股神識之強,遠勝元嬰大圓滿修士十倍以上!
那是借調天地法則、舉手投足皆可崩山裂地的化神之威!
溫素的面色在這一瞬間慘白。
眼中剛生出的慶幸,徹底化作絕望。
「嗡——」
虛空中,黑色的狂風憑空憑現,匯聚成萬千隻丈許大小的黑羽怪鷲虛影。
在群鷲環繞的虛空核心處,一柄高達十丈、通體由無數白骨拼接而成的黑色巨椅,自虛無中緩緩浮現。
椅子上,盤坐著一名身穿灰白羽袍的高瘦老者。
老者面頰深陷,鼻準下勾,一雙渾濁灰白的眼眸中,沒有半點活人溫度,只剩幽綠色鬼火。
他枯瘦十指輕輕叩擊骨椅扶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斷崖上的北寒風與溫素。
喉嚨里,傳出刺耳的怪笑。
「桀桀桀……」
「殺了本座的左護法鐵鷲,又宰了骨梟,還能從合體大戰的餘波中逃出來。」
老者緩緩站起身。
周身黑煞翻湧,化作遮天蔽日的蒼鷲法相,天地間溫度驟降。
「靈獸山的小賤人,還有你這個藏頭露尾的白髮道友……」
「你們,讓本座在這斷空原外,等得好苦啊。」
靈鷲寨寨主。
化神只中期的——
烏鷲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