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月好一會沒出聲，失神了很久。
江挽月整個人往下滑，楊清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身體很軟，沒什麼力氣。
楊清把她往沙發裡面挪了挪，讓她靠穩了。
江挽月的眼睛盯著那個不鏽鋼杯子，地上的水還沒擦，洇了一大片。
楊清蹲下來，把杯子撿起來，放到茶几上，又去廚房拿了抹布，回來把地上的水擦了。
他蹲在地上擦水的時候，腦子裡在轉。
他爸死了。
他爸在江城有個女兒，十三歲。
這些信息攪在一起，他理不清，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江挽月現在不能知道後面那些。
她連第一個消息都扛不住，後面的，不行。
楊清把抹布擰乾，放回廚房，回來的時候，江挽月還是那個姿勢，眼睛沒有焦點。
「媽。」
沒反應。
「媽，你喝口水。」
楊清倒了杯溫水遞過去，江挽月沒接，他把水放在茶几上，坐到她旁邊。
客廳里安靜了好一陣，牆上的鐘走著，十點十五了。
楊清掏出手機，打開12306，搜綿城到江城的票。
高鐵，四個多小時。
他翻了一圈，今天的票全沒了，最早的是明天上午七點二十的，明天二等座還有票。
他定了兩張，付款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他餘額里有三千二，是他爸上個月轉給他的零花錢。
付了，手機震了一下，支付成功。
楊清把手機裝回口袋，轉頭看江挽月，她沒動，眼睛是睜著的，但什麼都沒在看。
「媽，明天早上的票，我們去江城。」
江挽月沒說話。
「七點二十的高鐵，六點得出門。」
還是沒反應，楊清沒再說了，他知道她聽見了，聽沒聽進去不好說，但應該是聽見了。
他坐在旁邊，手放在膝蓋上，腦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過。
他爸的女兒，那他是什麼？他也是他爸的兒子。
他爸在綿城有老婆有兒子，在江城也有個家，有個女兒，還有個老婆？
楊清想起來，他爸每年回來兩三次，每次待不到一個星期，他媽總是很高興，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收拾屋子，買菜，換床單。
他爸回來的時候，一家三口吃飯，聊天，看電視，和普通家庭沒什麼區別。
然後他爸又走了，說工作忙，忙什麼呢？
楊清坐在那裡，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現在不能想這些，他媽還在旁邊坐著，他不能倒。
江挽月的手突然伸過來，拽住他的手腕：「清清。」
「嗯。」
「你爸他……真的走了？」
楊清嗓子裡堵了一下，點頭。
江挽月的眼淚掉下來了，無聲的，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她的褲子上。
楊清伸手把她攬過來。
江挽月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整個人縮著，楊清的手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沒事了。」
「媽，沒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不信，什麼叫沒事了，哪裡沒事了，但除了這句話，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江挽月哭了一陣，聲音很小，斷斷續續的，哭到後來沒力氣了，靠在楊清肩上不動了。
楊清低頭看了一眼，她眼睛閉上了，睫毛還濕著。
他沒動，就讓她靠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楊清單手掏出來看，是微信。
溫輕語：「今天要補課嗎？」
楊清想了想，打字。
楊清：「今天不了。」
發完他把手機調了靜音，塞回口袋。
江挽月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平了，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力氣了，楊清沒動，就那麼坐著。
外面有小區里孩子跑過去的聲音，有人在樓下喊誰吃飯。
十一點了，楊清輕輕把江挽月放平在沙發上，去臥室拿了條薄被出來，蓋在她身上。
她沒醒，或者醒了也沒動。
楊清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沙發上的江挽月。
他的試卷還攤在餐桌上，寫了一半的解析幾何，筆擱在旁邊。
他走過去，把試卷收起來，筆塞進筆袋裡，一起放到書包里。
做不了了，他拉開冰箱門看了一眼，裡面有昨天剩的菜，還有幾個雞蛋，一袋牛奶。
他把牛奶拿出來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中午不知道吃什麼。
楊清靠在冰箱門上，盯著廚房的地磚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那個民政局發來的簡訊。
劉姓工作人員，後面附了一個座機號碼，一個手機號碼。
他把號碼存了。
……
下午兩點，江挽月醒了。
她坐起來的時候，被子從身上滑下去，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條被子，愣了一下。
「清清？」
楊清從自己房間出來：「醒了？」
「幾點了？」
「兩點。」
江挽月揉了一下眼睛，坐在沙發上沒動。
「餓嗎？」楊清問。
江挽月搖頭，楊清也沒再問，去廚房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茶几上。
「喝點水。」
江挽月端起來，喝了一口，手還在抖，水灑了一點在手背上。
她放下杯子，看著楊清：「明天的票？」
「七點二十，高鐵，四個多小時。」
「行李……」
「不用帶多少，證件帶上，身份證，戶口本。」
江挽月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楊清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她。
她的狀態比上午好了一點，至少能說話了，但整個人的精神還是散的，手一直在大腿上搓，搓來搓去。
「清清。」
「嗯。」
「你爸……走得疼不疼？」
楊清的嘴抿了一下：「電話里沒說。」
江挽月低下頭，不說了。
……
下午過得很慢。
楊清在家翻箱找戶口本，在書房的抽屜里翻到了，還有他媽的身份證、結婚證，都在一個文件袋裡。
他拿出結婚證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江挽月穿著白襯衫，笑得很開，楊旭也在笑。
兩個人看起來很年輕，楊清把結婚證放回去，拉上拉鏈。
五點半，江挽月還坐在沙發上，姿勢都沒怎麼變過。
楊清換了鞋，出門。
樓下有一家賣盒飯的小店，他買了兩份，一份回鍋肉，一份番茄雞蛋，米飯多要了一點。
提著塑膠袋上樓，開門的時候，江挽月正站在陽台上。
楊清把飯放到餐桌上，走到陽台門口。
「媽，吃飯。」
「不餓。」
「不餓也吃兩口。明天還得趕車，不吃東西扛不住。」
江挽月沒動。
楊清走過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走，先吃飯。」
江挽月被他牽著走到餐桌前，坐下了。
楊清把盒飯打開，把番茄雞蛋推到她面前，筷子遞過去。
江挽月拿著筷子，夾了一塊番茄，放到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楊清看著她吃了那一口，自己才開始吃。
回鍋肉有點咸，但他吃得很快，三口兩口扒完了。
江挽月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了，飯基本沒動。
「再吃點米飯。」
「吃不下。」
楊清看了她一眼，沒強求，他把剩的飯收了，扔到垃圾桶里，洗了手。
回到客廳，江挽月又坐回了沙發上。
楊清坐到她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
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燈亮了，長興小區樓下有人在遛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