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華納的華人社區,位於城市東南角的一片老舊街區。
這裡和洛杉磯的唐人街完全不同。
洛杉磯的唐人街至少還有牌坊、有燈籠、有中餐館的霓虹招牌,有一種「雖在異鄉,猶在故鄉」的錯覺。
而蒂華納的華人社區,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低矮的磚房,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和塗鴉。
街邊的小店裡賣著從中國走私來的廉價商品,方便麵、醬油、塑料拖鞋、盜版DVD。
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和潮濕的霉味。
住在這裡的華人,大多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偷渡過來的。
他們沒有合法身份,沒有社會保障,沒有醫療保險。
他們做著最底層的工作,洗碗、掃地、送外賣、在製衣廠縫衣服。
每天工作十四五個小時,掙的錢只夠勉強餬口。
他們是這座城市裡最沉默、最卑微的一群人。
也是最容易被欺負的。
秦戰陽踩著泥濘的街道,走進了一家叫「福記」的小餐館。
餐館很小,只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中國地圖和一張「財神到」的年畫。
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福建人,叫林阿福。
他站在灶台前炒麵,聽到門響,頭也沒抬。
「吃什麼?」
「一碗牛肉麵。」秦戰陽用中文回答。
林阿福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秦戰陽。
「你是中國人?」
「浙省的。」秦戰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少放辣椒。」
林阿福的眼神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轉過身,往鍋里下了麵條。
秦戰陽環顧四周。
餐館裡沒有其他客人。
牆上的電視開著,播放著西班牙語的肥皂劇,聲音開得很小。
「生意不好?」秦戰陽隨口問道。
「有什麼生意好做?」林阿福嘆了口氣,「這條街上的人,誰有錢下館子?都是自己在家煮麵吃。」
「錫那羅亞的人來收過保護費嗎?」
林阿福的手又頓了一下。
這次,他停了很久。
「你來這裡幹什麼的?」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
秦戰陽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美元,放在了桌上,整整五千塊,用橡皮筋扎著。
「我想認識一下這裡的華人幫會。」他平靜地說道。
林阿福盯著那沓錢,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
秦戰陽打斷了他,「我是來,送槍的。」
林阿福把面端上來的時候,手在發抖。
他坐在秦戰陽對面,盯著那沓錢,嘴唇哆嗦著。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很低,像怕被隔牆有耳聽到一樣。
「一個路過的人。」秦戰陽吃了一口面,「但我有一個朋友,在青幫里當副幫主。他叫徐樂。」
林阿福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徐……徐樂?」
「對。」秦戰陽點了點頭,「他知道你們在這裡的處境。他也知道,你們需要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翻身的機會。」秦戰陽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名片。
名片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電話號碼。
「這是徐樂的號碼。」他說道,「你打這個電話,告訴他,'Carlos Mendez需要一批貨'。他會明白的。」
林阿福接過名片,手還在抖。
「什麼貨?」
「槍。」秦戰陽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清晰,「AK-47,格洛克,手雷,C4。只要你有錢,墨西哥的黑市上什麼都能買到。而徐樂,他有這個錢。」
林阿福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他最終問道。
秦戰陽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絲弧度。
「因為我要讓蒂華納亂起來。」
他說道,「至於其他理由,我相信,你並不想知道。」
……
三天後,第一批武器到了。
不是從徐樂那裡直接運來的,那樣太容易被追蹤了。
秦戰陽通過徐樂的錢,在墨西哥的黑市上購買了這批武器。
賣家是一個退役的墨西哥特種兵,他手裡有從軍隊裡偷出來的裝備,十二支AK-47,六把手槍,兩千發子彈,還有四枚M67破片手雷。
總價,四萬八千美元。
秦戰陽把武器藏在福記餐館的後院裡,用油布蓋著。
然後他開始接觸蒂華納的華人幫會。
這裡的華人幫會,嚴格來說不能叫「幫會」。
他們只是一群被逼到絕路的華人,自發組織起來互相保護。
領頭的人叫「阿虎」,一個四十歲的廣東人,以前在廣州做過保安,偷渡到墨西哥後,在製衣廠幹了十年,後來因為打傷了一個來收保護費的錫那羅亞小頭目,被工廠開除了。
他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身份。
但他有一群跟著他的兄弟,二十三個華人,都是和他一樣的底層勞工。
他們沒有武器,只有鋼管、砍刀和滿腔的怒火。
秦戰陽在福記的後院裡,掀開了油布。
阿虎看著那些AK-47,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這……這些是……」
「你們的。」秦戰陽說道,「全部。不需要還。」
阿虎咽了一口唾沫。
「兄弟,你到底是誰?」
「一個不想讓你們再被人踩在腳下的人。」秦戰陽點燃了一根煙,「拿著這些槍,你們可以做兩件事,第一,保護自己的社區。第二,讓那些欺負你們的人,付出代價。」
阿虎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一支AK-47,手指撫摸著冰冷的金屬槍身。
「我幹了十年保安。」他低聲說道,「在工廠幹了十年。我從來沒有拿過槍。我從來不敢反抗。因為我沒有身份,沒有錢,沒有靠山。我只能忍。」
他抬起頭,看著秦戰陽。
「但現在,我有了槍。」
秦戰陽點了點頭。
「記住。」
他說道,「不想被人欺負,那就拿著槍,去欺負他們。」
阿虎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明白了。」
……
第一聲槍響,在三天後的凌晨兩點。
錫那羅亞集團在蒂華納東南區的一個毒品分銷點,被一群蒙面人襲擊了。
蒙面人只有七八個人,但他們手裡有AK-47。他們衝進分銷點,打死了三個錫那羅亞的武裝分子,搶走了兩箱古柯鹼,然後在牆上用噴漆寫了一行中文。
「此山是我開。」
錫那羅亞的人暴怒了。
他們派出了三十人的武裝小隊,在華人社區挨家挨戶地搜查。
他們砸碎了福記餐館的玻璃,打傷了林阿福的胳膊,把整條街的華人趕到了街心公園,逼他們交出「襲擊者」。
但華人社區的人閉口不言。
不是因為他們勇敢,而是因為秦戰陽提前做了安排。
他讓阿虎把武器分散藏在了五個不同的地點,每個地點只有兩三個人知道。
即使有人被抓,也供不出全部。
而且,秦戰陽給了每個人一個信封。
信封里是一張去美國的假護照和五百美元現金。
「如果情況不對,立刻走。」他對阿虎說道,「不要硬撐。」
阿虎點了點頭。
但秦戰陽知道,阿虎不會走。
因為阿虎已經嘗到了甜頭。
襲擊毒品分銷點的那天晚上,阿虎親手打死了第一個人。
那個曾經來工廠收保護費、打斷了阿虎兩根肋骨的錫那羅亞小頭目,被阿虎一梭子子彈打成了篩子。
……
錫那羅亞的報復,反而點燃了更大的火。
華人社區的年輕人開始覺醒。
那些以前只敢低著頭走路的華人勞工,看到阿虎他們拿著槍反擊之後,開始主動要求加入。
短短一周,阿虎的隊伍從二十三人擴大到了六十七人。
秦戰陽又從黑市上買了第二批武器,這次是十五支AK-47、十把手槍、三挺RPD輕機槍、還有兩具RPG-7火箭筒。
總價:十二萬美元。
全部由徐樂出。
徐樂在電話里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沉默了三秒。
「秦戰陽。」他最終說道,「你花的不是錢。你花的是,我的命。」
「放心。」秦戰陽的聲音很平靜,「這筆錢,趙東亮會還的。」
徐樂冷笑了一聲,但還是在轉帳確認書上簽了字。
有了重武器之後,華人幫會的戰術升級了。
他們不再只是偷襲分銷點。
他們開始有目標地攻擊錫那羅亞的補給線,炸毀運毒的卡車、襲擊錫那羅亞的武器庫、甚至在錫那羅亞的武裝巡邏隊經過的路段埋設路邊炸彈。
每一次襲擊之後,他們都會在牆上留下那行中文。
「此山是我開。」
這句話在蒂華納的華人社區里迅速傳播開來。
它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弱者反抗強權的符號。
更多的華人加入了阿虎的隊伍。
到了第二周,人數突破了百人。
而秦戰陽,始終躲在幕後。
他從不出現在襲擊現場。
他只做三件事,提供武器、提供情報、提供戰術建議。
情報來自白鴿的線人網絡,白鴿在墨西哥有聯絡人,他們能監控錫那羅亞的通訊和巡邏路線。
秦戰陽根據這些情報,為阿虎制定襲擊計劃。
戰術建議來自他自己的軍事經驗,在武警部隊學到的突擊戰術、在昆都士學到的游擊戰、在杜尚別學到的城市巷戰。
他把這些經驗簡化成普通人能理解和執行的方案,然後交給阿虎。
他像一個看不見的棋手,在棋盤後面,移動著每一個棋子。
而棋盤上的局面,正在以他預料的方式,一步步走向混亂。
錫那羅亞販毒集團在蒂華納的負責人,是一個叫「El Oso」(熊)的男人。
他四十多歲,身高一米九,體重超過一百二十公斤,手臂粗得像樹幹一樣。
他以前是墨西哥特種部隊的狙擊手,後來因為參與了一次針對政府官員的暗殺行動,叛逃到了錫那羅亞。
El Oso是一個實用主義者。
他不在乎政治,不在乎意識形態,不在乎誰對誰錯。
他只在乎一件事,利潤。
毒品的利潤。
而現在,利潤出了問題。
華人幫會的襲擊,已經讓錫那羅亞在蒂華納的毒品分銷網絡癱瘓了將近40%。
分銷點被端了七個,運毒卡車被炸了四輛,武器庫被偷了兩次。
更糟糕的是,華人幫會的襲擊讓錫那羅亞的武裝分子不敢單獨巡邏,不得不把兵力集中在幾個核心據點。
這直接導致了,毒品供應不足。
而毒品供應不足,意味著,收入下降。
El Oso的上級,錫那羅亞集團的總部,已經開始不滿了。
他們從錫那羅亞州派了一個調查組來蒂華納,要求El Oso在兩周內恢復供應。
但El Oso做不到。
因為他的大部分兵力,都被調去對付華人幫會了。
而他剩下的兵力,要防備即將見面的,趙東亮。
趙東亮和錫那羅亞的會面,定在下周三。
El Oso要跟趙東亮,當面敲定毒品供應鏈的細節。
但現在的蒂華納,到處都是槍聲和爆炸聲。
El Oso連自己的安全都保證不了,更別說防備一個來自美國的華裔犯罪頭目。
「該死的華人。」El Oso坐在他的辦公室里,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桌上的咖啡杯被震翻了,褐色的液體流了一桌。
他的副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老大,要不要從總部再調一些人過來?」
「調人?」El Oso冷笑了一聲,「總部的人都在對付軍方。你以為他們有閒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蒂華納的街道。
「那個華人幫會……」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不知道。」
副手搖了搖頭,「他們只留下那行中文。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有多少人、想要什麼。」
El Oso沉默了很久。
「查。」
他最終說道,「給我查清楚。那個幫會的頭目是誰,他們在哪裡藏武器,他們的資金來源是什麼。」
「是,老大。」
副手轉身要走,El Oso又叫住了他。
「還有……」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陰冷,「趙東亮那邊。告訴他,會面可能要推遲。等我們把華人幫會的事處理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