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幌子？」，葉清璃重複了一遍，身子又往前傾了傾，「這話怎麼講？」
「你想，開一家占卜鋪子，進門的都是些什麼人。」，暮薇緩緩說道，「旅人出遠門前，來問一卦路上平不太平，他會說自己從哪座城來，要往哪座城去，路上經過了什麼，冒險者前往冒險前，來求一道護身的祝福，他會說最近接了什麼活，哪片地界不省心，哪支隊伍折在了裡頭，就連跑商的車隊，臨走也會來坐上一坐，順口提一句行情，貨源，哪條道上近來多了劫匪。」
她抬起眼。
「人在求神問卜的時候，心防最松，話也最真。」，暮薇說，「我們坐在帘子後頭，聽著這些，一坐一天，明面上，是替人占卜，給人加祝福，收幾個卦金，帘子一放下，那些話拼到一處，就是一整座城邦的脈搏，今年的收成，幫派的動向，貴族家的私事，邊境上的風吹草動，一樣都漏不掉。」
葉清璃聽到這裡，眼睛微微亮了，她沒插話，示意她繼續。
「這些消息，我們會一一甄別，記下，再通過銀徽，遞迴那張共用的網裡。」，暮薇抬手，指尖在那枚徽記上輕輕一撫，「卡羅利亞大大小小的城邦，近一半，都開著魔女之家，每一家店聽到的東西，最後都會匯到一處，再分給所有的店，表面看，是各家做各家的生意，關起門來，我們共用著一顆腦子，一座城裡頭天夜裡發生的事，第二天，遠在千里之外的魔女，就已經知道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這才是魔女之家真正值錢的買賣。」，暮薇說，「也是各方勢力，都肯給我們幾分薄面、輕易不願招惹的緣由，你今天對一家店動了手，明天，你自己的底細，你營生里那些見不得光的關節，很可能就已經擺在了你對頭的桌上，犯不著，為了一時之氣，去捅這麼一張摸不到邊的網。」
「高明。」，葉清璃由衷地贊了一句，她往椅背上一靠，指尖輕輕敲著下巴，「比我原先想的，還要高明，占卜攤天然就是個收消息的好口子，你們把它用到了骨子裡，還把近半座卡羅利亞，織成了一張活的網，這門生意，很不錯。」
可她說著說著，話鋒一轉，那雙清亮的眼睛重新盯住暮薇，搖了搖頭。
「但這，還解釋不通我親眼見的東西。」，葉清璃說，「賣情報這行，講究的是藏身，是和氣生財，越是低調，越是不起眼，生意才做得長久，你們倒好，把每一個出門的魔女，都教成了你這樣的頂尖戰力，配上接引之手那種說斷就能驚動本家大人的保險，中樞里，還坐著一位深不見底的人物坐鎮。」
她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句。
「一個賣情報的組織，要這麼厚的戰力，要這麼重的保險做什麼？」，葉清璃盯著她，「除非，你們四處收來的這些消息，本身就在為某樁更大的事鋪路，我問你，你們到底在找什麼，在守什麼，還是說，在等什麼人，等什麼時機？」
這話問出，暮薇沉默了。
她垂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頭，那張冷淡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你問的這些，我答不上來。」，暮薇輕聲說，「我這一層，只看得見自己負責的那片地界，看得見這張網，網的盡頭連著什麼，中樞的大人在謀劃什麼，以我的位階，壓根接觸不到。」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喉嚨上，動作很輕。
「退一步說，就算我哪天真接觸到了，這些話，也講不出口。」，暮薇看著她，「禁制就在這兒，有些字，到了嘴邊，比死還難往外吐，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句，很多事，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大人既說你身上有故人的影子，又說你我總會再見，那這一天，多半不會太遠，到了那個時候，你想知道的，自會有人當面講給你聽，從我這張嘴裡聽，反而聽不全，也聽不真。」
葉清璃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分辨這番話里，有幾分真，幾分藏。
她有她自己的判斷，暮薇的眼神坦蕩，那份說不出口的為難，也做不了假。至少，她自己知道的那部分，沒有摻假。
「行吧。」，葉清璃終於收回目光，笑了，懶懶散散地擺了擺手，「你說不出口，我逼你也沒用，真把你逼出個好歹，你家大人又得隔著不知道多遠往這兒遞手，我嫌麻煩。」
她站起身，繞到暮薇身後。
暮薇背脊微微一繃，卻沒有躲，只覺魔杖的尖端在後心輕輕一拂，那幾道封魔的禁制，便如退潮般散去，渾身的魔力重新流轉起來，通暢得像從未被鎖過。
暮薇怔了一下，回過頭，有些意外，她沒想到，對方這禁制，松得竟這樣乾淨。
「你自由了。」，葉清璃退回座位，把那枚銀徽從桌上推過去，「東西還你，自己收著。」
暮薇捏起銀徽，重新別回胸前，她看著葉清璃，神色複雜，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回去替我給你家大人帶句話。」，葉清璃端起杯子，慢悠悠地說，「她想知道我的名字，讓她自己來問，我這個人，吃軟不吃硬，她要是肯來沃森這家店，坐下來喝杯茶，我掃榻相迎，要還隔著幾十里地，往我這兒遞手遞腳的，下一回，我可就不止斷她一縷力這麼簡單了。」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點促狹的笑。
「這一趟，算我請你喝茶。」，葉清璃說，「下回真要打，記得先托人捎個話，預約一聲，我也好提前把店裡那些經不起折騰的瓶瓶罐罐，收一收。」
暮薇站起身，她活動了一下重新通暢的魔力，深深看了葉清璃一眼，忽然鄭重地，行了一個魔女的禮節，那一禮，行得一絲不苟，再沒有了先前對敵人的冷硬，倒像是在對一個值得正視的前輩。
「今日之事，我記下了。」，暮薇說，「你這個人，我也記下了，大人那邊，你的話，我會一字不落地帶到。」
她轉身招呼那兩個侍從，三人朝門口走去。
臨出門，暮薇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那塊不鑲金不描銀的「魔女之家」木牌，又看了看椅子上的葉清璃，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再說，推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店裡重新靜了下來。
老坎從吧檯後頭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看，確定人是真走了，這才搓著手湊過來，一臉的後怕，又壓不住好奇。
「老闆，就……就這麼放了？」，他撓了撓頭，「我先前還當，您要……」
「以為什麼，以為我要殺人滅口？」，葉清璃給自己續上熱水，捧著杯子，語氣平靜，「老坎，我是個科學家，抓人，殺人，撬不開我想知道的東西，只會把好好的線索一刀斬斷，還憑空結下一群死仇，這種虧本的買賣，我不做。」
她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放她走，她背後那張網，那位大人，才會覺得，我是個能坐下來打交道的人。」，葉清璃嘴角微微揚起，「何況，我如今對她們的興趣，可比那點口角之爭，大得多了。」
老坎聽不太懂這些繞彎的門道，但他看得出老闆心裡有數，便也放下心來，應了一聲，轉身回去忙活。
葉清璃獨自坐著，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暮薇那一句「故人的影子」。
她隱隱有種預感，自己這趟魔女之旅，最該去尋的答案，或許就藏在這些頂著「魔女」二字的人身上。
「故人，魔女，有點意思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