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沒有在塔下多做停留，她整了整衣袍，朝著那座漆黑高塔，做了個請的手勢。
「葉老闆，請隨我來。」，她說，「城主大人，在塔頂等著。」
葉清璃抬眼看了看那座沒入雲層的黑塔，沒說什麼，邁步跟了上去。
黑塔？黑塔？！嗯？
塔下那扇看著沉重的大門，在兩人走近時，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門後沒有想像中森嚴的守衛，也沒有昏暗的甬道。
葉清璃一步踏進去，眼前豁然開朗，塔身之中，竟自成一方天地。
她腳下是一條懸浮在虛空里的暗色石階，石階一圈一圈，朝著頭頂極高處蜿蜒。
四周沒有牆壁，只有望不到邊的幽暗，幽暗裡，七團顏色各異的光，靜靜懸浮，緩緩流轉，每一團光里，都隱隱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傲慢，暴怒，貪婪，嫉妒，懶惰，暴食，色慾。
葉清璃看了一眼，便猜到，那是七大罪的象徵，也是這座塔力量的源頭。
她試著放出一縷感知，想探一探那七團光的深淺。
意念剛靠過去，最近那團光便輕輕一轉，她只覺一股龐雜到極點的情緒，順著神識湧來，萬千種貪婪、暴怒、怨懟交織在一處，險些把她那縷意念都卷了進去。
葉清璃心頭一凜，連忙收了感知，再不敢小看這座塔，心裡越發篤定，能把七大罪這等力量收為己用、鎮在塔中的人，修為深得可怕。
她跟著嫉妒，沿著石階，一層一層往上走。塔內靜得很，聽不見外面城市的半點喧囂，只有兩人的腳步，落在石階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越往上，葉清璃心裡，越在描繪那位罪之主的模樣。
她尋思，能坐穩這座城的人，手下七大罪，個個凶名在外，羅夏那樣深不見底的人物，也甘心在城裡開一間酒吧，聽其號令。
這樣一位城主，該是個什麼樣子？她在心裡預備了幾種，多半是個身高體壯、滿臉橫肉、一眼能把人嚇得腿軟的壯漢，周身凶威滔天，殺人不眨眼，再不然，也是個陰鷙深沉、笑裡藏刀的老者，城府深得看不見底。
她甚至想好了，見面時該怎麼應對這兩種人。
就這麼走著，石階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了一扇半開的殿門，柔和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嫉妒在門前停下，理了理衣襟，放輕了腳步，領著她，走了進去。
殿內很寬敞，穹頂極高，四周的暗色帷幔垂落下來，殿中央，是一整面落地的長窗，窗外，整座罪惡都市的景象，盡收眼底，七區的燈火，密密麻麻，一直鋪到天邊。
殿裡沒什麼多餘的擺設，只在長窗前頭，擺著一張寬大得有些過分的座椅。
葉清璃的目光，落在那張座椅上，隨即，整個人，微微一怔。
座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小女孩，看著七八歲，頂多十來歲的光景，個子小小，窩在那張寬大的座椅里，還沒兩側的扶手高。
她穿一身柔軟的暗色小裙子，赤著一雙小腳，烏黑的頭髮鬆鬆地散著，臉頰帶著點嬰兒肥，白淨，圓潤，看著就招人喜歡。
她懷裡抱著一個舊舊的布偶，整個人縮在座椅里，像是午後犯困，被人驚擾了好夢，正懶洋洋地，朝門口看過來。
葉清璃的腳步，頓住了。
她先是看了看座椅上的小女孩，又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嫉妒，腦子裡轉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嫉妒莫不是帶錯路了，這是城主家的孩子？
可還沒等她開口，嫉妒已經上前幾步，朝著座椅上的小女孩，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去，神色間再沒有了先前那點陰柔與酸氣，只剩下十足的敬畏。
「大人。」，嫉妒垂著頭，「人，給您帶到了。」
葉清璃聽到這一聲「大人」，心裡那點僥倖，落了空。
她站在原地，一時竟有些沒繃住，那張臉上，難得地露出幾分不加掩飾的錯愕。
她設想過那麼多張面孔，猙獰的，陰沉的，老謀深算的，唯獨沒想過，罪之主，會是這麼一個看著軟乎乎、還抱著布偶的小丫頭。
「嗯。」，座椅上的小女孩，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帶著點稚氣的鼻音。
她從座椅里坐直了些，那雙眼睛，越過嫉妒，落在了葉清璃身上。
就是這一眼，葉清璃的後背，毫無徵兆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涼意。
她也說不清那是種什麼感覺，小女孩的眼睛生得很大，黑白分明，看著清澈，可愛，可當那雙眼睛靜靜望過來時，她卻像在那一瞬，望進了一片深得沒有盡頭的地方。
周遭的殿宇，長窗，垂落的帷幔，乃至整座罪塔，仿佛都隨著這一眼，輕輕呼吸了一下，那感覺輕得像錯覺，卻讓葉清璃的心神，瞬間繃緊了。
她立刻明白，自己先前那點以貌取人的鬆懈，有多可笑。
能在這座罪塔頂端，被七大罪喚一聲大人的存在，哪怕頂著再可愛的皮囊，裡面裝著的東西，也遠在她的預料之上。
面目猙獰的壯漢，反倒好對付，因為凶在外頭，看得見，眼前這一位，深在裡頭，一眼望不穿。
驚訝只在葉清璃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她這個人，適應力向來快，心裡轉過幾個念頭，神色便重新從容下來。她走上前幾步，在那張座椅前站定，不卑不亢地，朝小女孩微微頷首。
小女孩抱著布偶，歪了歪頭，打量著她，那雙大眼睛眨了眨，忽然，露出一點淺淺的笑，那笑容乾淨，稚氣，落在她那張圓乎乎的小臉上，任誰看了，都要心軟。
「你就是黑塔呀。」，她開口，聲音軟糯，卻說著與這副模樣全然不相稱的話，「我聽說了，你把我手底下那幫人，還有魔女之家來的客人，都收拾了一遍。」
她拍了拍身邊座椅那截空著的軟墊，動作隨意。
「來，上來坐。」，小女孩說，「站著說話，累，我讓人備了茶和點心，咱們慢慢聊。」
葉清璃看了一眼那截軟墊，又看了看小女孩那張天真的笑臉，沒有推辭。
她提著裙擺，坦然走過去，在座椅邊上坐了下來。嫉妒見事已辦妥，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殿門旁，垂手侍立。
殿內的光，柔和地灑下來，長窗外，罪惡都市萬家燈火，綿延不絕。茶點很快擺了上來，熱氣裊裊，小女孩抱著布偶，坐在她身側，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個終於等到了玩伴的孩子。
葉清璃端起一杯茶，心裡那點因反差而起的荒謬，已經散了。
她側過頭，迎著小女孩的目光，神色坦然，等著聽這位頂著孩童模樣的城主，到底要跟她說些什麼。
「要不要考慮來我這裡做事？不過七大罪的名額已經滿了誒，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新的職位！不過我暫時還沒想好誒~」
「嗨呀」，小女孩撓了撓頭，「我就說我最討厭動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