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傍晚。
沈墨盤膝坐於靜室,面前攤著第十二張上品符紙。
他凝神閉目,沒有急於落筆。
體內,《青元劍訣》緩緩運轉,精純的木靈力沿著經脈流淌。
另一處,源自「雷擊枯木」的那道春雷,則蟄伏在丹田角落,安靜如沉睡的幼獸。
木主生,雷主殺。
二者如何共存?
沈墨眉頭緊鎖。
他再次將神識沉入那枚傳承玉簡,逐字逐句地推敲陳懷遠留下的手札註解。
「乙木為基,青雷為鋒,以木養雷,以雷淬木……」
沈墨的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划動,模仿著符文走勢。
忽然——
他想起「雷擊枯木」上那株嫩芽。
枯木,是被雷所擊。
雷霆毀滅了它的生機,它卻在毀滅中涅槃,萌發出新的生命。
毀滅與新生,本是一體兩面。
不是木與雷共存。
而是雷從木中生。
木之極,便是雷。
...
沈墨豁然睜眼。
他重新鋪開符紙,蘸飽靈墨,落筆。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壓制青雷靈力的鋒銳,也沒有強行提升木靈力的生機。
他只是將二者如藤蔓般纏繞在一起,任由它們彼此糾纏、碰撞、交融。
筆尖之下,符文如春雷驚蟄,破土而出。
第一筆,木紋蜿蜒。
第二筆,雷光隱現。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第三筆,木雷相生。
……
當最後一筆穩穩落下,整張符紙驟然亮起清濛濛的雷光。
不是韓三陰煞雷那般的幽暗狠厲,而是如春日驚雷,帶著勃勃生機。
一階上品,青雷符,成!
沈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著符紙上流轉的青雷靈光,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他成功了。
只用了九日。
……
次日辰時,符齋。
陳懷遠手持那張青雷符,沉默良久。
陳夢瑤立在一旁,屏息看著老者那張古井無波的臉,手心微微沁汗。
「九日。」
陳懷遠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可知老夫當年初成此符,用了多久?」
沈墨搖頭:「晚輩不知。」
「十七日。」
陳懷遠將符籙輕輕放回案上,目光複雜地看著沈墨:「老夫當年已是鍊氣七層,兼修雷法十載。」
靜室內一時寂靜。
陳夢瑤忍不住輕聲道:「懷遠爺爺,那之前說好的...」
「老夫說過的話,自然作數。」
陳懷遠抬手打斷她,仍看著沈墨,忽然問:「那日擊殺韓三,你用的那寶物——可是帶有雷屬性?」
沈墨一怔。
他沒有想到,陳懷遠僅憑一張青雷符,便推斷出他身上懷有雷系寶物。
到底是浸淫符道數十年的老符師,眼光毒辣至此。
「是。」
沈墨坦然承認。
陳懷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寶物的來歷。
「既有此機緣,便是你的造化。」
說罷,他起身,從身後書架上取下一枚古樸的紫色玉簡,置於案上。
「此乃老夫畢生符道心得,名為《懷遠符經》,雖非傳承功法,卻記載了老夫突破上品符師時的關竅與感悟,今日贈予你。」
陳夢瑤美眸圓睜。
《懷遠符經》是陳懷遠從不外傳的私著,連陳家嫡系符師都求而不得。
沈墨亦動容,鄭重行禮:「多謝懷遠長老。」
「不必謝老夫。」
陳懷遠擺擺手:「老夫年事已高,符道後繼無人,你既有此天賦,老夫便送你這程。」
他看向窗外竹林,語氣淡然:「陳家與李家,大戰在即,我等符師雖不臨陣搏殺,物資補給卻關乎勝敗。
屆時,老夫或需坐鎮後方,前方符籙調配、應急繪製,需有人獨當一面。」
他收回目光,落在沈墨身上。
「夢瑤向老夫舉薦你,老夫今日問你,你可願擔此任?」
沈墨沉默片刻,當即拱手:「晚輩願。」
陳懷遠凝視他片刻,微微頷首。
「好。」
他沒有多說,重新坐回案前,提筆繼續繪製符籙,仿佛方才只是尋常一問。
陳夢瑤與沈墨退出靜室。
長廊上,陳夢瑤走在他身側,腳步輕快了許多。
「沈兄。」
「嗯?」
「方才懷遠爺爺問你的話...」
說到中途陳夢瑤,聲音低了幾分:「你是為了符道前程,還是為了陳家?」
沈墨停下腳步。
他也側首,看向她。
夕陽餘暉透過長廊花窗,在她臉上落下斑駁光影。
她睫毛微垂,似在等一個答案。
沈墨沉默片刻,輕聲道:「都有。」
陳夢瑤抬眸看他。
「但也不止...」
沈墨頓了頓,沒有繼續往下說。
長廊外,風吹竹動,沙沙作響。
陳夢瑤沒有追問,只是淺淺一笑,如春水初融。
「我知道了。」
她沒有說知道什麼。
沈墨也沒有問。
兩人並肩走出符齋,暮色四合,湖光山色漸沉入夜。
...
是夜,聽竹軒。
沈墨獨坐院中石桌前,攤開那捲《懷遠符經》。
經卷開篇只有一行字:
「符者,天地之道,縮於方寸,能悟此理,方可言符。」
他默讀三遍,若有所悟。
正欲細看,院外禁制輕響。
神識探出,竟是陳夢瑤。
沈墨起身開門。
月色下,陳夢瑤一襲淡青襦裙,手中捧著一盞食盒,鬢邊簪著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
「沈兄。」
陳夢瑤淺淺一笑。
「聽唐律說你這幾日廢寢忘食,繪符之餘可還記得用膳?」
沈墨微微一怔,側身請她入院。
「夢瑤怎知..」
「我猜的。」
陳夢瑤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盒蓋,取出幾碟精緻的素點、一壺猶帶溫熱的靈酒。
「符齋公務已處理完,順路來看看。」
順路...
從湖心島到聽竹軒,何止順了數十里。
沈墨沒有拆穿,只是在她對面坐下。
...
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陳夢瑤為他斟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兩人靜坐片刻,臉頰微醺,只是誰也沒有開口。
良久,陳夢瑤輕聲道:「沈兄,那日在青竹藥園洞穴中...我說的話,你還記得麼?」
沈墨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記得...」
陳夢瑤垂下眼帘,指尖輕點。
「那時我以為自己要死了,才敢說那些話,但如今活過來了,反而不知該如何面對你。」
沈墨沉默地看著她。
月華流照,她低垂的側臉鍍著一層柔和的光,睫羽輕顫如蝶翼。
「夢瑤,那日你說,若有來世,不想再做籠中鳥。」
沈墨放下茶杯,認真看著她。
「那麼今生,你可願做自己的青鸞?」
陳夢瑤怔住。
她看著沈墨,仿佛要從他眼中確認什麼。
良久。
她輕輕笑了,眼角卻有水光一閃而逝。
「願意...」
她沒有說。
沈墨也沒繼續追問。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四目相對,月光靜靜灑落。
將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融在一起。
竹林中,只聽聞一聲極輕的衣袂窸窣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