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破損的劍峰之巔吹過,將空氣中殘留的暗紅色光點徹底吹散。
沈墨站在廣場邊緣,青麟劍橫於膝前。
劍身上的青紅色光芒已經完全收斂,只剩下劍鍔處還殘留著幾道極淡的暗金色紋路,那是太古璃龍的雷劫之力留下的烙印,正在緩慢消退。
廣場上散落著碎裂的青石板、斷裂的旗杆、以及幾具尚未被術法餘波完全焚毀的魔道修士遺骸。
遠處斷牆的陰影中,隱約可見幾縷殘存的陰煞之氣正在逐漸消散。
雷震坐在不遠處的一塊斷石上,手中那柄漆黑長劍橫於膝上,身上的傷勢比他預想的更重。
他低頭看了片刻,然後將劍收入鞘中,動作很輕。
「死不了。」
柳若雲走到他身旁,看了一眼他的左臂。
那道被元嬰後期厲鬼撕開的傷口已經結痂,但傷口邊緣還殘留著一絲暗金色的光芒,需要時間才能完全消退。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遞過去,雷震接過服下,沒有道謝,但微微點了點頭。
三位南域元嬰老祖已經各自找了地方坐下調息,面色蒼白但呼吸還算平穩。
四位東境元嬰巔峰修士在確認血月無極徹底消散後便離開了劍峰之巔,說是要去城中確認外圍防線的狀況。
沐清荷站在宮殿前的石階上,低頭看著那面落在地面上的萬魂幡。
幡面的黑色布料上布滿了裂紋,那些曾經在其中遊走的鬼影已經全部消散,只剩下一面死物。
她蹲下身,伸手將那面幡從地上拾起,翻看了一下,然後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轉身看向沈墨:「血月無極的陣法,已經徹底停了。」
沈墨點了點頭,站起身,將青元劍陣收回法寶欄。
他走過雷震身旁時,後者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重新低下頭去調息。
山道方向傳來腳步聲,是趙明帶著一支由金丹修士組成的隊伍正在向山頂趕來。
他們顯然也看到了方才劍峰之巔那片持續翻湧的雷光,此刻面色依然帶著尚未平復的驚色,但步伐很穩,沒有慌亂。
趙明在廣場邊緣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片被雷劫和術法反覆犁過的廢墟,像是想要確認什麼。
片刻後他快步走到沈墨面前:「沈真君,血月無極...死了?」
沈墨點頭:「不錯,死了,我親眼確認了。」
趙明沉默了片刻,然後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可以徹底呼出來。
他沒有多說什麼,當即轉身向身後那支隊伍做了幾個手勢,開始安排眾人清理戰場、救治傷員、封鎖各條通道。
沈墨身為元嬰修士,自然不會參與這些雜務,他沿著廣場邊緣的石階向宮殿後方走去。
那條路通往青蓮劍宗昔日的劍坪,是他在青蓮劍宗時去劍坪的必經之路。
路面兩旁的靈竹早已枯死,只剩下幾根乾裂的竹竿歪斜在兩側,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聲響。
劍坪上的青石地面同樣布滿了裂紋,但還能辨認出當年弟子們練劍時留下的磨損痕跡。
他走得很慢,目光從那些熟悉的輪廓上逐一掃過。
當年他曾在這片劍坪上與蕭衍切磋過,也曾在此處接受過白珩真人的指點。
只是那些記憶被二十餘年的時光沖刷得有些模糊,卻依然能在某些邊緣處重新浮現。
他在劍坪中央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山下走去。
他的目光掃過山道兩側那些被魔氣侵蝕後重新露出本色的建築殘骸,忽然在距山道約百丈處的一棵半枯的樹下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棵老槐樹,樹冠已經被雷劫的餘波削去了大半,只剩半截焦黑的樹幹和幾根殘存的枝杈。
樹幹上掛著一枚已經鏽蝕了大半的銅鈴,鈴身上還能隱約辨認出「青蓮」二字。
沈墨走到樹下,將那枚銅鈴從生鏽的鐵環上解下來,握在掌心裡。
銅鈴入手冰涼,表面的鏽跡蹭了他一手,但那股沉甸甸的觸感讓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當年他還在青蓮劍宗時,曾在洛清河的丹房見過一枚一模一樣的銅鈴,掛在廊檐下。
風吹過時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很遠都能聽見。
後來在他假死離開後,便再也沒見過那位曾經與他劍意雙修過的師姐,不知去向。
他不知這枚銅鈴怎麼會出現在這棵老槐樹上,也不想深究。
只是將那枚銅鈴在掌心裡握了片刻,然後收入儲物袋中,繼續向山下走去。
...
月清影正站在山道拐角處等他。
她靠在斷牆上,見他從山坡上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的狀態,然後開口問:「你臉色好像比方才好了一些?」
「嗯,心結已解,心思通明,氣血自然也順暢了幾分。」
沈墨不想過多解釋,只是在走過她身旁時腳步略微停了一下:
「城中情況如何?」
「大部分區域都已經在聯盟控制之下了。有幾處小型據點還在零散抵抗,但趙明已經派人去處理了。」
沈墨點了點頭,繼續向城中走去。
萬仙城的主街上比來時多了許多忙碌的身影,有正在搬運傷員的聯盟修士,有在街角清點物資的管事,也有蹲在路邊低聲交談的散修。
他們在談論方才那場持續不斷的雷光,談論劍峰之巔那片暗金色的劫雲,談論血月無極消散時夜空中那道最後的亮光。
但沒有人高聲慶祝,也沒有人發出歡呼,那種劫後餘生的沉默比任何慶祝都更加真實。
沈墨在主街中段一處相對僻靜的街角停下腳步,那裡有一家店鋪的門板已經被術法餘波掀飛,露出裡面空蕩蕩的貨架和滿地的碎瓷片。
他站在那家店鋪門口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向城中臨時設立的議事點走去。
路過街角處,還有一間尚算完整的茶攤,攤主是個面容憔悴的練氣散修,正蹲在攤後整理幾箱倖存的靈茶。
見沈墨走近,他抬起頭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聲問了一句:
「前輩要喝茶嗎?免費的。」
沈墨看了他一眼,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的桌旁坐下。
攤主給他倒了一碗粗茶,茶水渾濁,但熱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暖意。
沈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溫度適中,有一絲苦澀,然後回甘。
他放下茶碗,看著遠處城牆方向正在重新升起的旗幟——青蓮劍宗、離火仙門、落霞仙宮,還有東境靈虛仙宗、雷劍宗、玄水仙宮、萬劍山的旗幟依次排開。
碗中的粗茶已經見底,沈墨放下茶碗,將一枚靈石放在缺了腿的桌面上,旋即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