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北望著被百姓圍在中間的寧素衣。
「噓,這話只能對我說,不能讓別人聽見。」
陳望北輕輕打了一下姒白的腦袋。
遠處,寧素衣回過頭。
隔著人群與陳望北對視了一眼。
笑容溫柔甜美。
陳望北總覺得這女人來歷沒那麼簡單。
為什麼臨水鎮百姓剛遭到北蠻騎兵入侵,她後腳就來了?
真的是巧合嗎?
還有,她剛才看向姒白的眼神,似乎亮了一瞬。
到底意味著什麼,現在還不好說。
之後兩日。
寧素衣幾乎不眠不休。
她給輕症者熬藥、給重症者針灸、替傷員清創。
還將藥方和關鍵的一味藥材交給鎮上最著名的杏林醫館,作為推廣。
而且她從不收診金。
有百姓給她送雞蛋、送粟米、布匹,她也是象徵性的收一點糧食,讓侍從給病人補身體。
她的醫術,口碑漸漸在臨水鎮傳開。
北寨有30多人也是她救醒的。
六百多人中毒昏迷,不到五天,被寧素衣三人救醒100人左右。
相較之下,陳望北救醒了50多人,只是寧素衣的一半。
不過陳望北治癒的病人沒有後遺症。
屠嬌嬌派雲雀送過謝禮。
周裕親自安排她住進巡檢司旁邊的一處空院,還讓兩名捕役保護她的安全。
陳望北覺得,寧素衣這人簡直太好了。
好得像是亂世中的聖人。
她不但知道怎麼治病,還知道怎麼安撫哭鬧的孩子。
有一些年老體弱的老人終究沒能熬過去,在昏迷中去世。
她知道怎麼讓那些失去親人的婦人重新願意喝藥。
陳望北去向她請教醫術,詢問解毒藥配方的配比時,她的眼神都會在姒白身上停留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旁人根本察覺不到。
但卻逃不過陳望北的眼睛。
第五日午後,寧素衣來到同福客棧。
她神色有些焦急。
「陳掌柜,我在西郊藥廬附近的山坳,發現了不少解毒藥材。
不過我聽人說,那裡似乎有北蠻人出沒。
鎮上還有四百多人昏迷,若能把藥材採回來,大家一起配藥,總好過各自為戰。」
陳望北問道:
「你為什麼不帶上兩個隨從去採藥?
反而來找我。」
寧素衣苦笑。
「我那兩個隨從,只會配藥,不擅長武藝。
西郊地處偏僻,萬一真的有北蠻人呢。」
她說完,看了一眼姒白。
「有這位姑娘隨行,應該不會出問題。」
陳望北沒有立刻答應,心裡嘀咕。
你那兩個隨從那麼大塊頭,怎麼看也不像只會配藥。
你騙誰呢。
寧素衣又道:
「昨夜,我的隨從發現東河灘有北蠻人出沒。
若他們趁夜襲擊百姓,後果不堪設想。
我建議兵分兩路。
陳掌柜隨我去西郊。
蘇姑娘帶人去東河灘查看。」
這番安排聽起來合情合理。
西郊確實有藥材。
東河灘也確實需要人去探查。
陳望北原本不想去。
可如果他不去,寧素衣帶著姒白單獨去西郊,他更不放心。
他想了想,還是點了頭:「好,我去。」
蘇晚立即道:
「也好,那我帶人去東河灘看看。」
陳望北看向她。
「不要分散,半個時辰後無論有沒有發現,都要回客棧。」
蘇晚點頭。
「你也一樣。」
於是,陳望北帶上姒白、沈玉茹,跟著寧素衣離開。
一行人來到西郊。
一路上陳望北都在觀察,除了自己這幾人,附近並沒有埋伏。
西郊藥廬已經荒廢多年。
屋頂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荒草。
「寧姑娘,這一帶除了雜草,只有一些地錦草、甘草,狗尾巴草。
好像沒有什麼解毒的藥材。
你是不是記錯了。」
陳望北眯起眼睛,注視前方的寧素衣。
「不錯,陳掌柜觀察得真仔細。」
寧素衣笑了兩聲。
下一瞬。
藥廬周圍的土地突然亮起暗紅色符紋。
一根根漆黑屍釘破土而出,射向姒白。
姒白只是抬手一揮。
七根屍釘當場斷裂。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黑線從地底鑽出,纏住她的腳、手腕和腰間。
將姒白定在陣法中。
寧素衣臉上的溫柔消失。
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鈴鐺。
叮。
鈴聲響起。
姒白身體猛地一僵。
她眼中的白光劇烈閃爍,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神魂深處被強行剝離。
「是鎮魂鈴。」
陳望北猛的一驚,瞬間想起了熊心曾經使用過的鈴鐺。
「你是拜屍教的人。」
寧素衣輕輕嘆氣。
「本來想讓你們多活一會兒。
可你比我想像中要聰明。」
她又搖了一下鈴。
姒白的膝蓋微微彎曲。
陳望北胸口一悶,立刻吸入一股白煙。
毒煙順著氣管進入胸腔,四肢迅速發沉。
沈玉茹只來得及拔刀,便軟軟倒地。
陳望北單膝撐地,毒素令他大腦眩暈。
寧素衣走到他面前,溫柔一笑。
「你放心,我不會殺你。
你能讓一具飛僵保持神志,還能讓她聽命於你。
這份本事,我很感興趣。
等我帶你們回總壇,再慢慢審你。」
陳望北低著頭,手指悄悄按住手腕。
妙手神醫發動。
毒煞被一寸寸逼出。
他喉頭髮甜,悄悄吐出兩口毒血。
寧素衣沒有察覺,繼續催動鎮魂鈴。
「只要響滿七次。
她與外界的血契便會斷開。
到時,誰也救不了她。」
就在第三聲鈴響起時。
西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披著狼皮法袍的老者騎馬而來。
他被陳望北炸傷後,隱藏在鎮子附近養傷。
召集剩下的北蠻騎兵,暗中尋找姒白的下落。
他手裡托著一隻白骨羅盤,骨針瘋狂顫動,直指陣中的姒白。
「那具屍王果然在這裡。」
寧素衣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北蠻法士?」
烏赫看著她。
「中原邪修。
把屍王交出來!」
寧素衣握緊鎮魂鈴。
「她是我的。」
烏赫冷笑。
「山淵大巫要的東西,你也敢搶?」
「找死。」
雙方幾乎同時出手。
北蠻騎兵射出羽箭。
寧素衣抬袖一揮,地面下鑽出幾具屍傀,撲向騎兵。
烏赫骨杖落地。
寒霜咒火從地下竄出,瞬間燒穿兩具屍傀。
剩下的北蠻騎兵,很快被寧素衣召出的屍傀衝散。
烏赫想趁亂奪取姒白,卻被寧素衣一掌逼退。
「屍王是我的!」
寧素衣終於徹底撕破臉。
「只要煉了她,我便能踏入屍王境!」
烏赫臉色陰沉。
「痴心妄想。」
雙方再次交手。
寧素真的幽藍鬼火與寒霜咒焰不斷碰撞。
陳望北已經恢復行動,心想你們兩波人打吧,打的頭破血流才好。
趁這個機會,他悄悄把一枚掌心雷扔到兩人之間。
轟!
寧素衣、烏赫被炸得倒飛出去。
鎮魂鈴脫手。
姒白眼中白光驟然暴漲,硬生生震斷所有黑線。
她轉身撲向烏赫。
烏赫催動骨羅盤,召出一條白骨巨蟒。
姒白一掌拍碎巨蟒頭顱。
烏赫吐血後退。
「好強的煞氣,你不是普通屍王!」
他話音未落,屠嬌嬌帶著雲雀和二十名黑虎寨寨丁從荒林中殺出。
「敢動我黑虎寨的人!」
屠嬌嬌一刀斬下。
寧素衣抬手擋刀,整條手臂被震得發麻。
雲雀從側面刺入她腰腹。
寧素衣飛身後退,腳下又滾來一枚掌心雷。
轟!
她半邊衣袖炸裂,並未造成什麼傷害。
就在這時,蘇晚、沈玉茹、郭芙蓉也趕了回來。
蘇晚一看現場,立刻明白中了寧素衣的調虎離山之計。
「望北,你怎麼樣!」
「我沒事!」
陳望北抹掉嘴角血跡。
「先解決烏赫!」
蘇晚疾風般掠出。
一劍斬斷烏赫手中骨杖。
姒白緊跟而上,一掌拍在烏赫胸口。
烏赫胸骨塌陷,白骨羅盤滾落在地。
另一邊,寧素衣召出十餘具屍傀,試圖拖住眾人。
顧清微的聲音忽然從荒林外傳來:
「原來是拜屍教的屍蛻易容術。
以活人精血煉養屍皮,遮蔽自身屍氣。
你們騙得過百姓,卻騙不過照屍鏡。」
眾人回頭。
只見許久不見的顧清微赫然出現。
手托一面青銅古鏡,身旁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美貌道姑。
那道姑約莫二十七八歲,身穿青灰色道袍,眉眼清冷,背後負著一柄古劍。
正是顧清微的師姐,程清瑤。
顧清微抬起照屍鏡。
青光籠罩寧素衣。
寧素衣發出一聲悽厲尖叫。
她臉上的人皮像被火燒一樣迅速皸裂、脫落。
皮膚下不是血肉。
而是一層青黑色、布滿屍紋的腐皮。
她雙眼泛出綠光,十指長出漆黑尖甲。
口中瞬間長出兩排獠牙。
溫柔善良的西域女醫,轉眼變成了一具面目猙獰的百年活屍。
若周裕、周根生在這裡,只怕會當場嚇癱。
屠嬌嬌氣得臉色發白。
「老娘還讓雲雀給你送過謝禮!
你竟然是拜屍教妖人!」
寧素衣咧開嘴,嘴巴咧到耳根,一雙漆黑的眼睛斜睨屠嬌嬌,陰惻惻笑道。
「那是你們自己蠢。
不過,病人被我治好是真的。」
顧清微冷聲道:
「她給病人服下的秘藥中,摻了陰屍草。
陰屍草能壓住毒素,讓人迅速醒來,但會抽走一部分陽氣。」
「她救人,同時也在採集陽氣。」
陳望北接道:
「所以那些人醒來後,面色會蒼白,畏寒怕冷。」
寧素衣冷笑。
「知道了又如何?
他們至少活下來了。
百姓只會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會相信你們對我的詆毀。」
陳望北沉默片刻。
程清瑤看向姒白,眼神中第一次露出驚嘆。
「果然是屍王雛形。
外表與活人無異,神魂清醒,身上感覺不到半點凶煞之氣。」
她轉頭看向陳望北。
「你是如何讓她完美地受你控制?」
顧清微淡淡道:
「陳望北這小子是天生道體,自創敕令九言。
讓姒白認他為主。」
程清瑤看了陳望北一眼。
「什麼?屍王竟然認主了?」
姒白站在陳望北身前,冷冷對程清瑤道:
「你也想拆散我們?」
程清瑤微微一怔。
姒白轉頭看向陳望北。
「主人不會讓你們如願的。」
這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陳望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姒白的肩膀。
「先把敵人處理了,別的一會再說。」
烏赫還在掙扎。
顧清微抬手擲出一張金門鎮煞符。
符紙貼在烏赫額頭。
金光一閃。
烏赫的身體猛地僵住。
蘇晚一刀刺入他心口。
烏赫瞪大眼睛,身體緩緩倒下。
另一邊,寧素衣看到兩位金門道人,還有屠嬌嬌,蘇晚這些高手在,姒白是帶不走了。
忽然捏碎一枚黑色屍符。
荒地上的屍傀同時炸開。
漫天黑霧翻湧。
半空中傳來寧素衣的聲音。
「陳望北,你守不住姒白的!
北蠻山淵大巫已經知道她的存在。
拜屍教也絕不會放過她!」
黑霧散去。
寧素衣已經不見了。
地上只留下那枚鎮魂鈴,以及一張被撕碎的青黑色人皮。
屠嬌嬌怒道:
「又讓她跑了!」
陳望北看著寧素衣遁去的方向。
「拜屍教的人都很軸,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顧清微來到陳望北跟前,對他介紹身邊的道姑。
「介紹一下,我師姐,程清瑤。」
「程道長,久仰。」
他對顧清微道,「你怎麼去那麼久,到底幹嘛去了。」
「山谷紅薯豐收那天,師姐飛鶴來信,河東縣發現百年大鰲興風作浪。
事情已經解決,算到你有此一劫,就來幫你解圍。」
「謝謝,要不是你,今天我就危險了。」
陳望北握住顧清微的手。
程清瑤挑了挑眉,看了看陳望北,又看了看顧清微。
這倆人之間是不是有點什麼事。
怎麼顧師妹如此縱容這後生拉拉扯扯。
屠嬌嬌來到陳望北身邊,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埋怨道。
「你還打算瞞我多久。
你身邊的姒白,真的是千年屍王?
不然的話北蠻寒咒法士,拜屍教妖人為什麼都想得到她?
方平死前說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