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章鼎文看來,他的病症已然痊癒,根本無需受制於人。
各地常平倉糧食被官員倒賣、私囤的事情,大半都是他暗中默許、一手縱容的。
那些貪官污吏撈取私利之後,都會將半數孝敬送入宰相府。
全國各地送來的銀兩賄賂,在府中堆成數座銀山,是他源源不斷的私藏財源。
他斷然不可能自斷財路,將吃到嘴裡的好處盡數吐出去。
至於天下災民流離失所、餓殍遍地,在他眼中根本無關緊要。
轉瞬十日期限悄然過去。
第十日深夜。
章鼎文突然被濃重的窒息感憋醒。
他痛苦不堪,連忙呼喊外間值守的兩名丫鬟起身伺候。
丫鬟快步上前,將他攙扶起身,倚靠在軟墊之上,才讓他稍稍喘過氣來。
緊隨其後,強烈的噁心感席捲全身。
丫鬟火速取來乾淨的紅漆馬桶,剛擺放妥當,章鼎文便俯身狂吐不止。
晚間吃下的大量酒肉,被他盡數吐了出來。
他今夜並未飲酒過量,絕非醉酒所致,可症狀卻格外兇險。
他心中自我寬慰,卻也清楚地察覺到,服藥之前的所有病症,盡數捲土重來。
心慌心悸、胸悶氣短、頭暈目眩的感覺死死纏著他。
他再度躺臥歇息,渾身皮膚乾澀發癢,越撓越癢,根本無法緩解。
驟然之間,他小腿肚子劇烈抽筋,劇痛讓他疼得齜牙咧嘴。
丫鬟連忙用力幫他扳腳,折騰許久,抽筋的痛感才慢慢消退。
天色微亮,他徹夜未眠。
渾身骨骼酸痛難忍,遍布全身,讓他心中恐慌不已。
他心知肚明,單純醉酒絕不會引發骨痛,這是舊病復發的徵兆。
天亮之後,他強撐著想要起身用膳、上朝理政。
朝堂還有諸多公務等待處理,晚間還有下屬官員送來分紅孝敬,諸多事務纏身。
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兩,他便強行壓下身體的不適,勉強打起精神。
可他剛下床,腳下一軟,重重摔落在床邊。
好在地面鋪著厚實的木板與絨毯,緩衝力道十足,才讓他沒有摔傷骨折。
早前郎中便提醒過他,他年歲已高、體態肥胖,一旦摔倒極易骨折。
為此他特意在府邸常活動的區域鋪滿木板厚毯,今日恰好派上用場。
一眾丫鬟婆子連忙上前,合力將他攙扶起來。
他大口喘著粗氣,心慌難耐,只覺得天旋地轉、頭腦昏沉。
按照往日慣例,他需要先如廁,再梳洗用膳,隨後入朝理事。
可他在更衣室折騰許久,半點大便也排解不出,尿液也寥寥無幾。
他整整一夜未曾如廁,小腹墜脹難忍,卻徹底堵塞不通。
極致的憋悶與脹痛讓他心煩意亂、怒火中燒。
他立刻派人前去傳喚府醫診治。
府醫前來診脈過後,一臉愁苦,對著章鼎文坦言,他的舊疾又復發了。
章鼎文瞬間想起,楚鋒化名的封先生曾給他留下過一副藥方。
他立刻讓人前去煎藥,之前抓的藥材還有富餘,沒用多久,煎好的藥就被送了過來。
他仰頭一飲而盡,心頭稍稍安定,身體也舒緩了不少,隨後便起身用膳。
吃完飯,他坐上轎子前往議事大殿,今日朝中還有要務,需要和幾位官員一同商議。
議事一直持續到臨近正午,他忽然一陣天旋地轉,渾身脫力,順著椅子就往下滑。
看著滑落座椅的章鼎文,在場官員全都目瞪口呆。
眾人連忙上前攙扶,可章鼎文身形肥胖,幾人根本拽不動。
眾人只能呼喊殿外的僕從,一眾人才合力將他攙扶起來。
此刻的章鼎文,渾身關節劇痛難忍,頭痛欲裂,皮膚之上像是有無數螞蟻爬動,又癢又噁心,心跳快得異常。
他清楚,這是自己的舊疾犯了。
府醫和太醫院的藥方全都無效,唯獨封先生的藥能壓制病症。
他一心只想回府喝藥,當即強忍不適,坐轎火速趕回自家府邸。
剛回府,他立刻吩咐藥童,將上午煎好的藥再盛一碗過來。
上午煎藥時加水偏多,湯藥足足還能再盛一碗。
濃稠的湯藥帶著刺鼻的苦味,章鼎文沒有絲毫猶豫,張口盡數喝下。
可服藥片刻後,預想中的好轉並未出現,身體的症狀反而愈發嚴重。
他口舌發麻,反胃噁心,忍不住哇哇大口嘔吐起來。
腹中絞痛難忍,如同利刃翻攪,頭腦發暈發飄,渾身酸軟無力。
眼前金星亂冒,身上的瘙癢感達到極致,恨不得直接扒掉身上的皮肉。
沒過多久,他呼吸變得滯澀,意識漸漸恍惚,牙齦不斷滲血,手腳冰涼僵硬,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顫抖。
府中幾名府醫見狀,立刻上前查看,瞬間斷定出他是藥物中毒。
一番詢問才得知,章鼎文中午又擅自服用了一次湯藥。
一位年老的府醫滿臉焦急,連連嘆氣。
老府醫說道:「相爺,此前封先生留下的書信寫得清清楚楚,這副湯藥每日只能服用一次,萬萬不可接連復用。」
章鼎文氣息紊亂,意識已經有些渙散,虛弱開口:「那封信上,根本沒說連服兩次會中毒。」
老府醫說道:
「即便沒有寫明,也萬萬不可短時間內連服兩次。」
「這副藥方藥材繁雜,藥力本就雄渾霸道,短時間內重複服用,和藥量超標沒有半點區別。」
章鼎文此刻渾身劇痛、痛苦不堪,聽聞府醫這番說教,頓時怒火上涌。
他強忍痛楚,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老府醫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猛,直接將老府醫打得原地轉圈,當場掉落兩顆牙齒。
老府醫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心中滿是懊悔,不該多嘴勸諫。
章鼎文怒聲喝道:「別廢話,立刻給我找法子解毒!」
對於大靖的郎中而言,藥物過量、服藥中毒,唯一的救治辦法就是催吐,儘可能將腹中殘留的湯藥盡數吐出。
除此之外,再無別的穩妥解法。
眾人立刻取來瓜蒂催吐藥,給章鼎文服下。
可章鼎文服下藥後,只是不停乾嘔,半點東西也吐不出來。
他心中煩躁,又抬腳踹了身邊的府醫幾腳。
為首的府醫咬牙開口,想要徹底催吐,就只能用金汁了。
所謂金汁,名頭好聽,實則是經過過濾淨化的人糞水。
章鼎文對此一無所知,也無心細究解毒的物件是什麼。
他急著解毒,連忙催促:「別磨磨蹭蹭,趕緊給我拿來!」
下人不敢耽擱,很快抬來一桶過濾乾淨的淡黃色糞水,桶中無多餘雜質,卻始終縈繞著散不去的刺鼻臭味。
幾名府醫心裡惴惴不安,生怕章鼎文知曉自己喝的是糞水,盛怒之下將眾人盡數處死。
幾人緊張得額頭直冒冷汗。
好在章鼎文此刻嘔吐不止、病痛纏身,嗅覺早已失靈,根本無暇顧及異味。
他拿起竹筒,直接將滿滿一筒金汁盡數灌入腹中。
金汁是的確是強效催吐之物,效果立竿見影。
片刻之間,章鼎文便彎腰狂吐不止,吐得天昏地暗,連腹中苦膽水都吐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