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了之前數次的教訓,章鼎文心裡清楚,這一切大概率只是表面假象。
只要他敢刻意不提那位封先生,身上的藥效就會徹底消失,他會再度墜入恐怖病症之中。
那種痛苦,他是打死都不想再承受一次的。
所以他暗暗下定決心,只要封先生的要求不觸碰自己的底線,他就全盤照做,以此換取續命的湯藥。
他心裡也明白,這些藥沒法徹底根治他的頑疾。
但只要能緩解症狀,讓自己恢復正常生活,他就完全能接受。
更何況前兩次遵從封先生的要求行事,雖說損耗了巨額錢財,卻也為他換來了極好的名聲。
朝野上下,以往彈劾他的奏摺大幅減少。
不少朝臣,甚至是平日裡針鋒相對的清流政敵,都對他態度轉變,面露讚許。
這些人還會主動上前和他寒暄,誇讚他處置災情高效穩妥。
這讓他難得體會到了一把行善助人的舒心滋味。
當然,若是可以選擇,拋開性命安危不談,他寧願保住自己流失的那些巨額財富。
華蓋殿內,楚鋒正陪著五皇子處理朝堂瑣事。
這時,負責查辦地方兩大家族械鬥命案的調查組組長魏紹遠,送來了一封密報。
密報中寫明,地方案子的查辦進度格外艱難。
兩大世襲鄉紳大族的族長願意出面談判,卻堅決不肯拿出糧食補貼地方。
他們可以繳納一筆數額不高的罰金,做出些許讓步。
此次械鬥致死的人犯里,有幾個是兩家的佃戶,他們願意交出這些佃戶交由朝廷處置。
但其餘幾名行兇者,都是兩族嫡系骨幹子弟,族老們說什麼都不肯交人。
兩家統一口徑,願意出錢贖刑,絕不接受鞭笞、關押等任何朝廷處罰,這是他們的底線。
無論調查組如何勸說施壓,兩族始終寸步不讓。
楚鋒看完密報,氣得牙根發癢。
就在他準備出手整治這兩伙頑固鄉紳的時候,魏紹遠的第二封緊急奏報再度送到。
奏報內容讓人頭皮發麻——這兩大家族已經暗中煽動了另外四個交好的世家大族。
六大家族總共有五萬餘名族人,他們糾集了數千青壯年,集體前往州縣衙門請願。
人群堵死了州縣衙門內外所有通道,徹底癱瘓了地方交通。
衙門裡的官員被圍困到深夜,依舊無法脫身。
只要身處衙門之內,無論是官吏還是辦事百姓,全都被人群死死堵住,事態影響極其惡劣。
不僅如此,四大家族還私下給族中子弟分髮長矛、梭鏢、自製弓箭等各類武器。
他們公然放話,若是朝廷強行追責,他們便集體進京討要說法。
眼下局勢緊張,調查組區區數百人手,根本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激化矛盾。
目前調查組抓捕的涉案人員,還未遭到大家族的強行施壓索要。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局勢繼續惡化,對方必然會強行要求放人。
到時候朝廷要麼無條件放人,要麼就只能和一眾世家徹底魚死網破。
楚鋒看完奏報,心頭驟然一沉。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已然出現了他最不想看見的局面。
地方動亂四起,甚至有可能演變成大規模暴亂。
這般後院起火的亂象,必定會拖累顯德帝在北疆的用兵大計。
思慮再三,楚鋒心中有了決斷。
他打算以封先生的化名,給章宰相寫一封信,讓章鼎文出面擺平這場世家動亂。
既要平復地方亂象,也要讓涉案的行兇者付出應有的代價。
很快,楚鋒提筆寫完書信。
他依舊沒有親自前往宰相府送信。
此前他數次乘車路過宰相府,仔細觀察四周,沒有發現任何埋伏盯梢的人。
但人心難測,對方若是藏得極為隱蔽,他貿然前去,只會自投羅網。
穩妥起見,他依舊在遠離宰相府的位置,找了一名小乞丐,送了一小塊銀子,讓他送信。
事實上,章鼎文確實沒有在府邸周邊布置人手蹲守抓捕楚鋒。
信件送到宰相手中後,章鼎文和前幾次一樣,仔細核對確認了是封先生的親筆書信。
他照例詢問了乞丐,然後打發對方離開。
隨後便拆開書信細細閱覽,看完內容後,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封先生竟讓他出面,督辦延州兩大世家械鬥致死的案子。
此案最初由大理寺卿邢元魁上奏,後續朝廷派遣調查組前往查辦。
他早已知曉調查組抓捕了部分涉案人員,卻遲遲沒能結案,始終在和世家談判拉扯。
邢元魁是他的心腹黨羽,這樁案子的後續走向,本就是他在暗中把控。
原本他巴不得看調查組束手無策、難堪收場。
也是他暗中授意兩大世家硬扛到底,絕不妥協,故意給朝廷難堪、給新派官員一個下馬威。
可如今,掌控著他性命安危的封先生親自下令,他根本不敢斷然拒絕。
其中的嚴重後果,他完全承受不起。
他心裡滿心憋屈,很想跟封先生好好談一談。
不管是求財、求官,還是想要美色權勢,他都能盡數滿足。
實在沒必要插手地方世家爭鬥、插手刑案懲處這種瑣事。
可他根本聯繫不上封先生,只能被動等待對方傳訊,沒有任何溝通渠道。
思索良久,章鼎文忽然靈光一閃。
楚鋒跟封先生都會針灸,他說過跟封先生有關聯,所以他一定能夠聯絡上封先生。
他完全可以寫一封私信交給楚鋒,讓楚鋒代為轉達自己的所有想法。
想通這一點後,章鼎文心中稍定。
要屈尊求助廢太子,這讓身居高位的章宰相心裡格外彆扭,卻又別無選擇。
當日白天,他便遞上求見帖子,請求面見楚鋒。
二人最終在華蓋殿相見,這是章鼎文和楚鋒時隔多日的再度碰面。
此刻的章鼎文,氣色狀態比之前差了不少。
這番近距離面診,能為楚鋒後續調整藥方、修正治療方案提供重要依據。
只是想要精準判斷病情、敲定最合適的治療方案,還需要診脈、觀舌相配。
章鼎文恭敬上前,對著楚鋒拱手作揖,行禮問好。
楚鋒見狀,立刻快步上前,雙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順勢搭住寸關尺三處脈位。
楚鋒嘴上隨口說道:「老宰相身擔重任,身患重病依舊心繫災區百姓。本皇子著實敬佩宰相的高風亮節、愛民之心。」
好聽的奉承話張口就來,實則借著寒暄的空檔,靜靜探查章鼎文的脈象。
片刻之後,楚鋒摸清了對方的脈象,這才鬆開手,笑意盈盈地開口。
楚鋒說道:「不知宰相今日求見本皇子,所為何事?」
章鼎文心裡滿是詫異。
他本以為楚鋒會讓他落座詳談,沒想到就這麼站著面對面問話。
他哪裡知道,楚鋒就是借著近距離站立的機會,悄悄看清了他的舌苔舌象,完成了辨證。
既然楚鋒沒有賜座的意思,他只能躬身拱手回話。
章鼎文說道:「殿下,臣知曉您能聯絡到封先生。臣有幾句心裡話想轉告封先生,不知能否勞煩殿下,代為遞送這封信?」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完好的書信,雙手托舉,等候楚鋒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