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萬。」
「六百萬？！」張馬雲差點把舌頭咬了。「你不如去搶！」
秦昊的右手往櫃檯上一拍。
不重。但櫃檯面上的鋼化玻璃從他掌根的位置放射狀裂開了七八條紋。
細碎的裂痕蔓延到整個台面，碎片沒掉下來，但紋路擴散的聲音嘎吱嘎吱響了足有兩秒。
張馬雲把後半句話連同口水一塊兒咽了回去。
「我再說一遍。六百萬。」
張馬雲看向史俊爽。
史俊爽站在五步之外，摸著手腕上的沉香珠子，眼皮子都沒抬。
沒人替他說話。
卜天華在門口台階上趴著，臉朝下，血跡從嘴角滴到地磚縫裡。
他帶來的七八個人在店裡東倒西歪，最近的一個離張馬雲不到兩米，鼻孔朝天躺著翻白眼。
張馬雲的手夠到了櫃檯底下的抽屜。慢慢拉開，從裡面摸出一個老舊的POS機。
「轉……轉帳行嗎？」
「行。」
張馬雲的手指頭打著顫，在POS機上按了半天，按了三遍才把六個零敲對。秦昊轉頭看了一眼郁小雨。
「小雨，卡帶了嗎？」
郁小雨從牆角探出半個身子，傻愣愣地點了點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手哆嗦得差點沒遞穩。
秦昊接過來，插進POS機。
嘀——
六百萬。到帳。
張馬雲整個人像被抽了筋，兩條腿一軟，屁股坐在了櫃檯後面的凳子上。
他的臉是灰白色的，這筆錢掏出去，錦祥珠寶半條命沒了。
秦昊把卡抽出來，遞還給郁小雨。
「收好。」
郁小雨攥著那張卡，指節發白，嘴巴張了兩回，沒發出聲音來。
六百萬。
她家的館子不吃不喝乾六十年也存不下這個數。
李江蓉在旁邊愣得更徹底。
她腦子裡有那麼一瞬間想開口說「太多了吧」，但看了一眼秦昊的背影，又把話咽了回去。
秦昊拿起櫃檯上郁小雨那隻斷了的白玉鐲。
兩截碎片他拼了一下，對上了。舊物件，磨損嚴重，但料子溫潤，養了十幾年的光澤不是新東西比得了的。
他把兩截碎片用櫃檯上的絨布包好，放進郁小雨的手裡。
「奶奶的東西，別丟了。回頭找人修。」
郁小雨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眼眶紅了。
「謝謝你……」
「走。」秦昊拉了一把她的手臂，示意李江蓉一起。
三個人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背後傳來了一個蒼老的嗓音。
「等等。」
秦昊停步，回頭。
珠寶行後廳的帘子被掀開了。走出來的是一個老頭。
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得板正，穿了件藏青色的唐裝，手上架著一副老花鏡。個子不高，但腰板直得像竹竿。
史俊爽看到這個老人的時候，立刻從櫃檯邊離開，快走了兩步迎過去。
「爸，您怎麼出來了？」
爸。
史俊爽的父親——史來雲。
酋島珠寶街的真正話事人。
整條街三十年前還是條爛泥巷子的時候，是史來雲用一籠翡翠原石起的家。
後來地盤越鋪越大，十二家鋪面有七家的地契上印的是他的名字。
史俊爽對外叫聯合總經理，實際上就是他兒子。
老頭進來之前一直在後廳坐著。
帘子隔著，外面的動靜他聽了個七七八八。卜天華被一拳打飛，七八個人被一個年輕人十幾秒放倒，然後逼著張馬雲賠了六百萬。
原本他不想出來。
店裡打打殺殺的事史俊爽能處理。但六百萬不是小數目——錦祥珠寶他有兩成暗股。
史來雲把老花鏡從鼻樑上取下來，抄在手裡，上下打量了秦昊一遍。
「年輕人，手腳挺利索。」
秦昊沒搭話。
「六百萬拿到手了，人也沒傷著，挺好。」
史來雲慢悠悠走到櫃檯前面，掃了眼滿地的碎玻璃和癱倒的人，臉色沒什麼變化。
「但這間鋪子碎了的展櫃、砸壞的貨，你看著辦？」
他指了指滿地的珠寶碎屑和裂掉的櫃檯。
「毛估估，大幾十萬的損失。你打了人，還砸了場子。總得有個說法。」
張馬雲在後面劫後餘生地抬起了頭，眼睛亮了。
老爺子出馬了。
史來雲雖然不像卜天華那樣動手，但在這條街上，他開口的分量比誅心幫十個堂主加起來都重。三十年的根基不是白扎的。
「六百萬是他訛人在先。」秦昊的回答簡單直接。
「展櫃是他自己的人先動的手砸的。誰的拳頭先揮出來的，監控拍得清楚。」
史來雲把老花鏡架回鼻樑上，透過鏡片又看了秦昊一眼。
「小伙子，道理是道理，規矩是規矩。這條街上的規矩。打了人就得給個交代。不然以後誰都跑來砸一圈拍拍屁股走人，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萬。算你打碎的東西和卜天華的醫藥費。不多。」
後面的張馬雲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
老爺子不愧是老爺子，反手就把六百萬找補回來一半。
郁小雨的臉又白了。李江蓉抓緊了女兒的胳膊。
秦昊看著史來雲的三根手指，沒有任何要掏錢的意思。
「你叫什麼？」
「老朽史來雲。這條街上待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秦昊點了點頭。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張卡。
通體碧綠色，質地介於金屬和玉石之間，光澤沉斂，表面隱約有紋路浮動。正面燙印著一行極細的金字。
「江南商會」。背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
江南龍卡。
秦昊把卡舉起來，放在櫃檯碎裂的玻璃檯面上。
「認識嗎？」
史來雲的老花鏡後面，兩隻眼珠子釘在了那張卡上。
三秒。
五秒。
他的面部肌肉一點一點收緊，眉毛動了，嘴角動了，最後連鼻翼都跟著抽了一下。
江南龍卡。
在龍海，不，在整個南方商界這張卡的含金量不需要解釋。
江南商會是什麼級別的組織，持卡人是什麼級別的人物，做了三十年珠寶生意的史來雲比任何人都清楚。
整個龍海能拿到這張卡的人，用一隻手的指頭就能數完。
「你……」史來雲的嗓子幹了。他伸出去的三根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縮回去了。
「史老闆，三百萬的事還談不談？」秦昊把卡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