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寶定苦笑一聲：「沈兄誤會了。我今日說這些，不是想求你幫我，是想提醒你。」
他頓了頓：「你那個女婿，今日在殿上陛下可是親口誇了『黃家麒麟兒』的。」
「陛下是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這是在告訴你，你女婿已經入了陛下的眼，你沈家再想跟以前一樣躲在暗處看風向，是躲不了的了。」
沈萬三的眉頭皺了起來。
謝寶定拍了拍他的膝蓋：「沈兄，你我是多年同僚，今日我把話說透，謝家這五十萬兩銀子，我認了。」
「廣坤那條命，我買了，往後謝家在朝中會夾著尾巴做人，安分守己。但你沈家不一樣，你女婿入了陛下的眼，你家那條路，只會越走越窄，或者越走越寬。」
他拱了拱手：「言盡於此，沈兄好自為之。」
謝寶定掀開車簾，跳下馬車，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陰影里。
沈萬三獨自坐在車廂中，細品謝廣坤的那番話。
朝廷要洗牌，勛貴要削爵，長公主要掌權，趙天樞要為身後事鋪路……而他的女婿黃淮左，莫名其妙地攪進了這潭深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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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掀開車簾朝外看了一眼，街面上空蕩蕩的。
剛剛謝寶定說的話，他也想到了，只是他沒有想明白，一向看似胸無大志、無才無能的女婿怎麼就入了皇上的眼。
這中間究竟是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
要是沈家入局了，往後走的每一步路，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說不上來這是福是禍，一個贅婿，本不該被捲入朝堂上的風浪。可偏偏這個贅婿，一而再再而三地卷了進來，還越卷越深。
「回府。」他低聲說了一句。
車夫應聲跳上車轅，馬車重新駛動，車輪碾過積雪，吱呀作響。
馬車行至沈府所在的巷口時，忽然被人攔住了去路。
車夫勒住韁繩，馬車猛地停了下來，車廂裡面的沈萬三往前倒去，他連忙扶住車身，這才穩住身形。
他掀開車簾，剛想發怒，便看見一個頭髮竟有些花白的身影正站在馬車前，正是身著朝服的黃國忠。
「沈侍郎。」黃國忠開口道。
沈萬三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以前的黃國忠滿頭黑髮，精氣神也不錯，如今兩個兒子下了大獄後，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很多歲。
他跳下車，走上前去：「成國公這是……」
黃國忠往拱了拱手行禮道：「沈侍郎，我想……見見黃淮左。」
沈萬三看著黃國忠那雙渾濁的眼睛，又想起方才他在偏殿裡自請削爵的模樣。
為了就兩個不成器的兒子真的值得嗎？或許他一開始就堅定選擇黃淮左，那成國公府也許就不會是如今的光景。
「成國公，」他沉默了片刻，「你若要見淮左，明日吧，今日天色已晚，他那邊也有事情要處理。」
黃國忠的臉上浮起一絲失望，卻還是點了點頭：「好，明日……明日我再登門。」
他轉身朝鑽入一旁等候的馬車裡。
沈萬三站在原地，望著黃國忠馬車遠去，忽然嘆了口氣。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如今的這京城，每天都在變。
有的人在往上爬，有的人在往下掉，有的人撐著最後一口氣不肯倒下，有的人已經徹底失去翻盤的可能。
沈萬三也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將外面的風雪隔絕開來。
沈萬三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只覺得疲憊感鋪天蓋地將他淹沒。
忽然他苦笑一聲。
也罷，兒孫自有兒孫福。
他操了一輩子心，到老了就應該看開些。黃淮左那孩子，看著懶散、貪財、胸無大志，可偏偏這幾次出事，他都是沖在最前面的那一個。
堤壩的事，他們沈家父子被下獄，沈青黛四處尋人，卻沒一人肯幫，最後是黃淮左站了出來。
王季同造反失敗，青黛被綁的事，也是他這個女婿站了出來。
到今日街頭，被謝廣坤和大豐世子堵住，也是黃淮左出面解決。
沈萬三想來，這個女婿，或許比他以為的要可靠得多。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說明了，黃淮左這個女婿並沒有外界傳言那般不堪，能解決這些問題，間接也說明了，這人的能力還是可以的。
沈萬三思索起來，要不給他弄一個官職噹噹？大官他沒本事弄去，小官嘛，隨便都有。
可一想到，曾經也提出過這類建議，被黃淮左直接駁回，這就讓沈萬三有些遲疑了。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穩，剛一進院，他便聽見院牆內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
沈萬三下車的動作頓了頓，他站在沈府門口，側耳聽了一會兒，眉頭便皺了起來。
院牆裡傳出的聲音七嘴八舌的，聽著不像是下人們在說話，倒像是來了不少人。
下人見沈萬三的車駕回來了，急忙打開大門，
沈萬三邁入大門，剛繞過影壁，便看見正堂方向燈火通明，門口影影綽綽站了好幾個人影。
一個小廝正巧從廊下經過，看見沈萬三進來，連忙躬身行禮：「老爺回來了。」
「府上可是來了什麼人？」沈萬三邊走邊問。
小廝遲疑了一下，答道：「回老爺……是姑爺帶了兩位姑娘回來，正在正堂那邊安置呢。」
沈萬三的腳步猛然停住，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起來。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才將那口火氣壓下去。
他想起今日在偏殿裡趙天樞夸的那句「黃家麒麟兒」，又想起謝寶定那句「你女婿入了陛下的眼」。
好一個麒麟兒！好一個入了陛下的眼！入贅不到一年就敢往家裡帶人了？
剛剛還想忍一忍的沈萬三，此刻想起這些話來，頓時遭不住。他越想越氣，不行，今日高低給他點顏色看看。
沈萬三快步朝正堂走去，踩在雪地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身後的小廝瞧見老爺這般模樣，縮了縮脖子，識趣地沒敢跟上去。
小廝內心只是在祈禱：希望姑爺一切安好。
正堂門口，沈修齊正巧從裡面出來，迎面險些撞上沈萬三。
沈修齊一眼就看出，此刻自己的老爹身上火氣很大。
「父親？您回來了？」沈修齊扶住沈萬三的胳膊，「年紀大了，少生點氣……」
「別攔我。」沈萬三一把甩開他的手，臉色鐵青，「今日非要打斷...」
沈修齊隨即反應過來，以為是父親誤會了，連忙追上去：「父親！父親您聽我說！不是您想的那樣！有些事情你不能只看表面，要看看內在。」
「那是哪樣？還內在。」沈萬三被氣笑了，不過經沈修齊這麼一提醒，瞬間冷靜不少。
確實，一個贅婿怎麼可能這麼明目張胆的往家裡帶人，或許有別的苦衷也說不定。
「對啊，關於我去醉仙樓一事...」沈修齊自顧自的說著。
「那你等等，什麼關於你去醉仙樓一事。」沈萬三眯著眼。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我說的是，黃淮左往家裡帶了兩個姑娘，這讓你妹妹的臉往哪裡擱？」
沈萬三話鋒一轉：「關於你去醉仙樓的事情，晚點再跟你算帳，我倒要看看去青樓還有什麼內在不內在的。」
沈修齊卻是一愣，他還以為是沈萬三要打斷他的腿，原來是自己誤會了。
這才急忙道：「先不說我的事，你說淮左往家裡帶了兩位女子？」
沈修齊卻是不信的，他那一眼看上去就人老實話不多的妹夫，怎麼可能做出此等事情來。
兩人一同前往，隔著好一段距離，沈修齊便看見了兩位漂亮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