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荷月，酷熱初盛。
你拿了錢出門，過了半晌，大街上熱鬧不減，吆喝與叫賣混雜著酸辣與肉包的刺激氣息，與之相對的還有清冽的泉水與冰糖做的甜水。
其實離開眉山也要不了許多錢，甚至一文錢都不用。
當初來的時候分文都沒帶，走的時候又哪裡需要呢？
都是自己的藉口罷了。
不知不覺又晃到了集市，想來這也是你平時來最多的地方。
日頭漸移，你站在一處屋檐下發呆。
街邊的貨郎跑完上午一趟，在街角里換了人，新的貨郎又出來幹活。
這種賣貨的人都是給一個貨架，兩班倒的，新來的人有足子力氣吆喝，踩著泥點子跑過大街。
一個貨郎路過，他背著滿滿的行扎背簍，橫著的棍子貨架掛著風車和幾張面具，還有些許雜貨。
他在離不遠的地方放下背簍，笑著和鄰里聊天，因為賣的東西好玩，許多小孩子跑過去圍著他，漸漸圍成一個大圈，那些成年的相熟的人在他的貨架上挑揀。
見人多，貨郎也索性不挪位置了，尋了處牆角把東西放下，一面吹起風車笑著逗弄那些孩子，一面和大爺大媽們拆貨交易。
像極了你平時下山行商銷貨的樣子。
那些雜貨里摻著些鮮艷的色紙，讓你想到小師妹，平時出來行商的時候，你也喜歡站在那邊，遇到支不開的事情，就會讓小師妹在汪大媽門前等著。
大媽對你很嫌棄，可從來也不趕小師妹，小師妹總是乖乖坐在那裡等你回去，忙到傍晚，就給小師妹買些好吃好玩的。
多是色紙風車，有一次還買了面具嚇她，害得小師妹鈴鐺一直作響。
想到這裡，人嘴角也不由彎起，昨日桃花笑春風，今朝零落雨煙中，這樣的日子怎回不去了。
「不知道小師妹在做什麼呢？」
「她知道我下山了嗎..會不會來找我...」
「可這都一個月了。」
還好是三師兄來祝你一路順風，要是這個人換成小師妹，就算她無意，你也只怕要鬱悶的撞牆了。
「話雖如此，小師妹要是在這裡，我該用什麼表情怎麼面對她呢。」
「趙大哥，趙大哥。」
不知不覺，那邊已經賣的差不多了，貨郎朝你招手。
「你認識我？」
「那當然認識，你喜歡買色紙嘛，我哥都和我說了，說是見到人就知道了，果然百聞不如一面啊！我一眼就看出來是你了。」
「你可真會說話。」
「直接說我難看不就行了，呵呵，這張臉還挺有辨識的。」你想。
「趙大哥，那這次要買多少？」
「...」
「還是五十文錢的吧。」
不知不覺，你又買了些色紙拿在手中，好像小師妹就在旁邊，你把它們疊好揣進口袋，這樣小師妹問起來或許就能說是買色紙迷路了，她那麼呆呆，應該好騙吧。
只是哪有那麼好的事，你想誰來誰就來。
等到貨郎走遠，你這才回過魂來。
「不想了，不想了，趁早離開。今日便把從前想做卻未做的事都做一遍，也為自己花些錢，痛快一回。」
話雖如此，可平時拮据慣了，除了吃的，竟想不到自己想要什麼。
你在八仙樓點了一桌菜，雞鴨魚肉齊全，自顧自的吃起來。
花錢都不知道去哪裡花。
「客官，您慢用。」
小二說了一句，退了下去，幕簾垂落，上面的珠子碰了幾下，歸於平靜。
桌上八盤擺的滿滿當當。
你抱著一隻燒雞餓啃，拍開泥封的酒，給自己倒上，筷子不時的在幾盤肉菜里掃蕩，最邊角是一處桂花糕，吃過一次，很甜。
很快其他的都讓你吃完一半，果然酒肉朋友才是好朋友，因為它們從不棄你而去，在你難過的時候，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能讓你稍微舒服些，所以世界上傷心的胖子越來越多。
你正吃到忘我，幕簾忽然一動，一個小姑娘穿著那件火紅的狐裘鑽了進來，帶起一陣好聞的風，像是從甜羊奶的湖裡刮出來的，她施施然坐到你的對面，翹起二郎腿。
「哼！臭哥哥，好幾日不見，居然在這裡偷吃美食！？起開！給我讓點位子。」
「雲裳！？你怎麼來了？」你一愣。
雲裳搶了塊糖糕抓在嘴裡，小嘴也塞得鼓鼓囊囊，和你一樣。
她一時沒回答你。
吃甜的不好，你剛想這麼說她，但此刻也沒什麼立場指責她了，於是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一起費勁咽下嘴裡的東西。
「嗯嘛，味一般吧。」
「我怎麼不能來，哥哥你犯了宋刑統兩大罪狀，我是來通知你的，刑法很嚴重，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什麼時候犯法了？我都不知道，小捕快這麼神氣，不怕打不過惡人麼？」
「哼！居然敢小瞧我找打！」
「嘶，好疼。」
「你一則搶劫我的錢並且亂花，二則是不尊老愛幼，居然敢背著妹子吃好吃的！」
雲裳氣鼓鼓的說。
「兩條都是死刑，你看著辦吧！」
「哪有你的錢....」
「哦..對，三師兄給我的錢財，難道也有她的一份嗎？」
「她也是來向我送別的吧。」
「還好不是小師妹...」
「這丫頭現在還知道來送我一程，不往我平時那麼疼她。」
你想明白，心裡寬慰了些。
「對了，你哥呢，這裡人多混雜，怎麼能一個人出來。」
「哦哦...對了，我哥呢？」雲裳一呆。
「我在問你啊喂。」
「你不知道嗎？我哥哥去江陵了。」
「他行走江湖那幾年，結交不少朋友，欠了一些人情債。置身事外容易，心安理得難。於是我慫恿他出門，藉此從他藤條下，保障自己屁股暫時安全。」
「原來是這樣。」
「一陣子沒看到你出沒，我還道你也去江陵了。既然沒去，為什麼近來都不見人影呢？難道也是要遠離我哥從藤條下保全你的屁股嗎？」
「哎？」
「你不知道麼，我...」
「嗯...你等下。」
雲裳打斷了你，她看看四周，翻起口袋，一陣摸索。
「啊，找到了！」
「噹噹噹噹當！」
她拿出一張長長的紙條拆開，紙條自上而下的寫滿一行行字。
「我們走吧。」雲裳站起來說。
「啊？」
「哥哥，別問，你先下去等我。」
「哦...」
你一頭霧水的下樓去，雲裳看看一片狼藉的桌子，輕輕嘆口氣。
「原來爺爺說的是真的啊...哥哥真的要走。」
「可看他這表情又不太像，這樣在山下經常和默鈴玩的地方亂逛，還知道點我最喜歡的糖糕。」
「雲裳啊雲裳，你不能改變什麼，如果哥哥不走，那他自己就是不願意走的，不是嗎？」
「唔...想這麼多幹嘛，就是要狠狠的鬧他！」
「我哥都走了，這個哥哥怎麼也不能放掉，最少也要等我哥回來才能走吧。」
「哼，不然豈不是沒人疼我了？」
雲裳又拿了塊糖糕塞嘴裡，味道還不錯，就是有點太平淡了。
「呸呸，花錢也不會花，笨哥哥。」